第四天的黎明,是在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惨叫声中被撕裂的。
柏溪柯和老陈几乎是同时冲出各自包厢,朝着声音来源狂奔。
薇拉、汉娜夫人,还有其他被惊醒的乘客也纷纷涌出,睡眼惺忪的脸上写满新的恐惧。
临时工坊的包厢门大敞着,里面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了血腥、机油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怪味。
地板上,趴着一个人。
史密斯背对着门口,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后心位置,赫然插着一把造型奇特、带有锯齿状边缘的短刃猎刀,刀身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缠着防滑布的刀柄。
鲜血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在地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已经有些凝固。
史密斯尸体旁边,歪倒着一个打翻的小型金属工具箱,里面一些瓶瓶罐罐摔碎,流出各种颜色的、气味刺鼻的液体,与血液混合在一起,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冒起带着怪味的白烟。
“史密斯!”薇拉失声叫道,捂着嘴,脸色惨白。
汉娜夫人想要上前检查,但被那混合的化学气味和诡异的“滋滋”声吓住,犹豫不前。
老陈眉头紧锁,他让其他人退后,自己屏住呼吸,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混合液体,蹲在史密斯尸体旁。
他没有贸然动刀,先检查了脉搏和瞳孔,死亡时间估计就在几小时前,深夜到凌晨之间。
“刀是从背后刺入,精准地穿过肋骨间隙,刺穿了心脏。一刀毙命。凶手对人体结构很了解,而且力气很大,或者很会用力。”老陈沉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些化学品…有些是强酸,有些是易燃物。打翻不是意外,是故意制造的混乱,可能为了破坏现场,或者…掩盖某种痕迹。”
柏溪柯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刚刚对凶手侧写有了一点眉目,发现了艾米丽藏起的线索之后。
不,等等…
柏溪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扫过那把奇特的猎刀,扫过打翻的化学试剂,扫过史密斯工装上除了刀伤之外,一些不明显的、像是挣扎中蹭到的污渍…
他回想起昨天列车突然故障,工程师们被迫暴露身份抢修。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猛地窜入他的脑海。
“列车故障…”柏溪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也许,根本不是意外。”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意思?”薇拉问,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悸。
“想想看,”柏溪柯走到包厢门口,指着里面,“凶手们计划周密,杀了司机,控制了列车,杀了列车长,拿走了钥匙,设定了这趟死亡投票的规则。他们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杀人取乐。他们需要这趟列车,需要车上的某些人,或者车上的某样东西,去某个地方,文森特昨晚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让信息消化。
“但是,列车的正常运行,依赖于列车长、司机,或许还有其他乘务人员。凶手杀了他们,就必须有人能维持列车的基本运行,至少在之前。史密斯,还有其他几个暴露的工程师,他们有这个能力。”
老陈眼神一凛,接上了他的思路:“所以,列车意外故障,逼得这些工程师不得不站出来,暴露身份,进行维修。这样,凶手就确认了,车上谁有能力在司机死后,继续让列车开下去。”
“对,”柏溪柯点头,感觉思路越来越清晰,“这不是意外,是测试,是筛选。凶手需要确保,在必要的时候,有人能接手驾驶或维修。而史密斯,很可能是他们选中的备用司机或关键技术人员之一。”
汉娜夫人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他为什么又死了?”
“因为他的任务完成了?或者,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又或者…”柏溪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猎刀和打翻的化学品上。
“…凶手团队内部,出现了分歧,或者,史密斯根本就不是他们一伙的,只是被利用,现在失去了价值,或者变成了威胁。”
薇拉脸色难看:“你的意思是,凶手故意制造故障,找出懂行的人,然后…又杀了其中一个?这太疯狂了!”
“在这趟列车上,还有什么不疯狂?”老陈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史密斯。
“看看他的死法。背后一刀,干净利落。凶手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一个警惕的、懂机械的、很可能有些身手的工程师,从背后准确刺中心脏…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而且,凶手对史密斯的活动规律,对这个临时工坊的位置,了如指掌。”
“还有这些化学品,”柏溪柯补充,“打翻它们,可能不只是为了破坏现场。也许,史密斯死前正在用它们分析什么,或者…凶手想用它们掩盖史密斯身上、或者现场某个特定的线索。比如,某种只有史密斯才能辨认的痕迹,或者…他正在分析的、关于凶手的证据。”
就在这时,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芬奇,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啧啧,又死一个。还是懂修车的。这下好了,火车再坏,可就真没人能修了。某些人是不是该高兴了?正好把大家都困死在这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了人群后方。
文森特不知何时也来了,依旧穿着整齐的西装,站在走廊阴影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听到芬奇的话,他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仿佛在听一个无聊的笑话。
柏溪柯的心脏猛地一缩。文森特的表情,太平静了。
“我们得检查史密斯的遗物,”薇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这个工坊里的所有东西。凶手匆忙处理现场,说不定会留下破绽。另外…”她看向柏溪柯和老陈,压低声音。
“那个…女乘务员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柏溪柯看了一眼周围惊恐未定的人群,摇了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史密斯之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浑浊的泥潭,激起了更深的恐惧和猜疑。
他们声称昨晚抢修后疲惫不堪,很早就各自回房休息,对史密斯半夜为何又来工坊,以及被谁所杀,一无所知。
他们的证词有多少可信度,他们中,会不会就有凶手的同伙。
柏溪柯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凶手的行动越来越大胆,越来越精准。
他们似乎并不十分惧怕被怀疑,反而像是在推进某个既定的剧本。
投票驱逐替罪羊,灭口关键知情人,一步步清除障碍,逼近他们的目标。
而那个目标,究竟是什么?是某个人?是某件货物?还是这趟列车本身?
午餐时,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几乎没人动食物,大家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或者充满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文森特依旧坐在他的老位置,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动作优雅,与周围的死寂格格不入。
芬奇凑到柏溪柯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兴奋:“嘿,兄弟,看出来没?那个文森特,肯定有问题。还有那个律师婆娘,装得挺像,说不定也是一伙的。要我说,今晚投票,咱们就集中投他们俩中的一个,先干掉一个再说!”
柏溪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芬奇这种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本身也极为可疑。
下午,柏溪柯借口需要安静思考,回到了自己的包厢。
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努力整理纷乱的思绪。
凶手团队:懂下毒、处理工具、擅长精准刺杀、可能会制造故障、还有一个可能隐藏的女乘务员内应。
首领或核心,很可能是文森特。
目标:未知。但需要列车继续运行,需要清除特定人员:列车长、司机、可能不合作的工程师。
手段:利用规则清除无关者或障碍,亲自出手灭口关键知情人或完成特定步骤。
凶手不再完全依赖于投票这种间接手段,开始亲自、主动地清除障碍。
这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可能进入了更关键的阶段,或者,出现了他们预料之外的变数。
变数会是什么。
艾米丽藏起的证据,是老陈这个前战地外科医生的出现,还是…自己和薇拉过于活跃的调查。
他必须更加小心。
同时,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文森特,关于那个可能的女乘务员,关于这趟列车的真正目的地和载运的货物。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
夜深了。距离下一次投票还有不到三小时。
列车在黑夜中隆隆前行,车体的异响比之前更加明显,仿佛随时会散架。
窗外是无穷无尽的、被黑暗吞噬的雪原。
柏溪柯轻轻拉开包厢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投下昏暗的光。
他看向3号包厢的方向,门缝下没有灯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车厢另一端。
那里是乘务员休息区和工具间的方向。
老陈说过,他是工程师,懂开锁。
他要找的是乘务员的排班表、工作日志,或者任何能指向那个新来的女乘务员的信息,还有,这趟列车的货运清单。
走廊尽头,工具间的门锁着,但旁边的乘务员休息室门虚掩着。
他侧身闪入。
里面空间不大,摆着几张简单的床铺和一个储物柜。
储物柜没有上锁。
他快速翻找,找到了一本落满灰尘的乘客服务记录簿,时间停留在列车出发前。
乘务员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都是男性,对应那几个NPC乘务员,没有女性。
在记录簿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不同的笔迹潦草地写着一个名字:叶琳娜,后面还有一个时间,正是列车发车当天,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星星标记。
叶琳娜,临时顶替的女乘务员。
柏溪柯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女性的面孔:薇拉、汉娜夫人、莉莉安、艾米丽、服装商女人…还有谁。
叶琳娜能被临时顶替,应该是年轻人。
如果她伪装成乘客,最不起眼的身份是什么,一个沉默的、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女性乘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艾米丽和莉莉安所在的包厢方向。
莉莉安艳丽张扬,不符合“不起眼”。
艾米丽…怯懦,胆小,总是躲在莉莉安身后,几乎不与人交流…完美的伪装!但艾米丽如果是叶琳娜,她为什么要藏起证据,还要留下那张警告纸条,是双重伪装,还是…她被迫卷入,想要自救。
线索似乎指向了艾米丽,但又矛盾重重。
他将纸条小心收起,正准备离开,耳朵忽然捕捉到门外走廊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车轮声掩盖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他立刻闪身躲到储物柜后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没有开灯,只是借着门外的微光,径直走向储物柜。
芬奇鬼鬼祟祟地打开储物柜,似乎在里面摸索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急。
很快,芬奇似乎找到了目标——他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是某种特殊工具或零件的东西,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快速溜了出去,重新带上门。
柏溪柯等了几秒,确认他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