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明途:步步为营 > 第二十九章 往事如刀,刘府灭口

第二十九章 往事如刀,刘府灭口

    宋洁茹手捧鸡汤碗,垂首静坐,滚烫的泪珠无声坠入碗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她周身浸着化不开的酸楚,久久无言。

    片刻沉寂里,小虎放下筷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下下轻拍老妇人的胳膊,又仰头扯了扯宋洁茹的衣角,软糯的童音带着怯意:“奶奶不哭,姐姐不哭。”

    宋洁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勉强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轻软地劝慰:“奶奶莫要悲伤,若是不嫌弃,可否跟茹儿讲讲兰兰?”

    老妇人怔怔望着碗里的鸡腿,浑浊的眼眸又漫上水汽,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宋洁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怀念与疼惜:“兰兰啊,全名秦香兰,是个顶乖巧的女娃。”

    “她三岁那年,老身的儿子,也就是兰兰的爹,被官府征了兵。”老妇人的声音渐沉,带着岁月碾过的沙哑,“五岁那年,前线传来消息,说他战死关外,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家里就剩老身,还有兰兰她娘凝芝,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原本日子虽说清贫,倒也算顺遂。凝芝勤快,兰兰懂事,娘俩一个纺线织布,一个拾柴割草,好歹能混个温饱。”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哽咽,眼泪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她捶着自己的膝盖,泣不成声:“可在兰兰八岁那年的夜里,凝芝……凝芝被那挨千刀的采花贼掳走了啊!”

    “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受得住那般屈辱?寻回来时,人已投了河,身子都泡得发胀了……”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凝芝好狠的心呐!怎舍得抛下兰兰,寻了短见!”

    “兰兰那孩子,抱着她娘的尸首哭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哭哑了,水米不进。”老妇人抹着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自她娘走后,兰兰便如你这般,事事替老身着想,格外懂事。”

    “有丁点好吃的,总塞到老身手里,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还骗我说吃饱了。”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透过暮色望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十岁那年,她就主动去东街陈鱼户家学捕鱼,天不亮就跟着下湖,冰碴子割得小手通红,也不喊一声苦。”

    “还去村长家,跟着村长夫人学织绣,她手巧,绣出的帕子针脚比谁都细密。”老妇人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一丝骄傲,“别人绣牡丹绣荷花,偏她不爱那些金贵的,总爱在帕子角上绣一朵小小的狗尾草。她说那草贱生贱长,湖边田埂到处都是,风吹雨打也不死,比什么花都经风。”

    “平日里,还总帮着村长家收菜浇水,半点不嫌累。”老妇人低头望着灶房方向,声音里带着无尽暖意,“你方才吃的这只老母鸡,就是当年村长看兰兰勤快,特意送的鸡仔,她一手养大的。”

    “可是……可是两年前,她揣着一叠绣好的帕子去镇上卖,想换点粮食过冬,就一去不回了啊!”老妇人猛地捶胸顿足,哭声里满是绝望,“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把她掳走了!都怪奶奶……都怪奶奶啊!”

    “她那么小,我怎就放心让她独自奔波?是奶奶的错,是奶奶没看好她啊!”

    哭声在昏黄的灯光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凉,听得宋洁茹心口发紧,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滚落。

    宋洁茹擦去泪水,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奶奶,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取出自己的手帕,轻轻擦去老妇人脸上纵横的泪痕。老妇人怔怔望着她,缓缓点头,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宋洁茹的手,哽咽道:“奶奶不哭,奶奶高兴,奶奶听兰兰的。”

    宋洁茹转头看向桌上渐渐凉透的饭菜,柔声再劝:“奶奶吃饭吧,饭菜凉了便腥了。”

    听到这话,老妇人先是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的怀念,随即摇了摇头:“奶奶不饿,你吃吧。”

    “茹儿真的吃饱了。”宋洁茹故作板起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奶奶你再推搪,茹儿可真生气了。”

    没想到这话刚落,老妇人的眼泪竟再次决堤,她一把将宋洁茹紧紧抱进怀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就是兰兰,你是奶奶的兰兰啊!”

    宋洁茹彻底愣住了,僵在老妇人怀中,心头百感交集——她哪里知道,自己方才说的这些话,竟和当年的秦香兰分毫不差。

    一旁的小虎看了看相拥的两人,默默把自己剩下的半碗饭往前推了推,小声道:“虎儿吃饱了,姐姐吃饭。”

    说完,不等宋洁茹回话,便自己跳下小板凳,乖乖走到角落玩耍去了。

    宋洁茹回过神,轻轻拍了拍老妇人的后背,柔声道:“奶奶,吃饭吧,茹儿的饭还在,再添上虎儿这半碗,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老妇人慢慢松开她,泪眼朦胧地打量着宋洁茹的眉眼,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细细算来,兰兰今年该满十四了。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宋洁茹垂着眼帘,轻声应道:“回奶奶的话,茹儿今年十三了。”

    老妇人点了点头,眼角的泪珠还在滚落,嘴角却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昏黄的灯火下,宋洁茹将小虎剩下的半碗饭划到自己碗边,又把菜碟往老妇人面前推了推。两人相对而坐,慢慢执起筷子,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终于漫过了这清冷的夜。

    饭后,宋洁茹将自家身世娓娓道来,与老妇人絮语至亥时初刻,才各自歇下。

    这偏远山村的夜,静谧得只余虫鸣。可百里之外的永平镇,隆丰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剑拔弩张的光景。

    一道狼狈身影踉跄着撞进客栈大门,衣衫被剐得破烂,沾满泥土草屑,嘴里嘶哑地喊着:“三公子……三公子……”

    此人正是王林。他顾不上店小二诧异的目光,连滚带爬冲上二楼,扑到刘景文的房门前,拼命捶打门板。

    房内,刘景文不耐烦地起身,拿起靠在床边的拐杖,一瘸一拐走到门前,隔着门板怒喝:“何人?半夜扰人清梦,是来报丧不成?”

    房门“吱呀”开启,刘景文借着走廊昏光看清来人,眉头骤蹙:“王林?”

    他目光扫过王林身后空荡荡的走廊,脸色骤然沉下:“其他人呢?”

    王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三公子……都……都死了……”

    “什么?”刘景文瞳孔骤缩。

    “大队官兵搜山……弟兄们……没跑掉……”王林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他们……当场就……就抹了脖子……可有三人……被官兵捂了嘴……拖走了……”

    刘景文脸色铁青,一把揪住王林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逼人:“有人被抓?他们为何不自行了断?!”

    “没……没机会啊……”王林涕泪横流,“官兵一照面……刀就架脖子上了……捂嘴的捂嘴,按手的按手……”

    刘景文松开手,眼中闪过狠戾——活口!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那你呢?”他盯着王林,目光如刀,“你是怎么回来的?”

    “小人……爬树上……熬到官兵撤走……”王林匍匐在地,声音越来越弱,“回到永平镇时……城门已关……小人……小人是钻狗洞进的城……”

    他说着,身子抖得越发厉害,死死盯着刘景文的袖口,喉结不停滚动,满是哀求:“三公子……求求您……给我解药……求您……小人回来了……”

    刘景文冷冷看着他,心中飞快盘算。军营里的活口必须灭口,而能办成这事的,唯有两人——方同与廖奎。这两个被表哥周世通亲手收买、手上沾了同袍血的叛卒,是钉在林兆鼎眼皮底下最致命的钉子。

    “解药?”刘景文嗤笑一声,声音冷得像冰,“王林,你差事办砸了,折了这么多人,还留了活口……你也配要解药?”

    王林面如死灰,眼神彻底黯淡。

    “不过……”刘景文话锋一转,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般的诱惑,“本公子再给你一次机会。就一次。”

    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左手白瓶,右手棕瓶。

    “认得这个么?”他晃了晃右手棕瓶。

    王林茫然摇头。

    “鹤顶红。沾唇即死。”刘景文将棕瓶塞进王林颤抖的手里,“听着,军营里,有咱们的‘自己人’。你见过的——方同,廖奎。”

    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王林脸上,字字清晰:

    “找到他们。把这东西给他们。告诉他们——让那三个活口的嘴,永远闭上。办成了,等他们回光泽县交差后,来刘府,每人再领五十两。”

    接着,他举起左手白瓶,语气冷酷如算账:

    “至于你……王林。把东西送到,话带到。事成之后,这解药给你,本公子再赏你五两银子。若是办不成……你便不用活着回来了,少碍本公子的眼,听懂了吗?”

    王林握着毒药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看看代表生的白瓶,又看看代表死亡的棕瓶,喉结滚动,最终在刘景文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僵硬点头。

    “滚吧。”刘景文直起身,“明日,我要听到该闭嘴的人,再也开不了口。”

    房门“砰”地关上。

    王林瘫在门外走廊上,良久,才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夜色如墨。

    永平镇的寂静,与百里外桐子山村的安宁,都在这一刻,被同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收紧。

    而网中的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张网最终会收紧到何种地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