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兆鼎垂眸看向蒋峰直挺挺的尸身,地上黑褐色的血渍蜿蜒流淌,渗进青砖缝隙里,散出一股刺鼻的腥气。他袖手而立,语气淡漠得听不出情绪:“罢了,将尸体拖出去,一把火烧干净,莫留后患。”
围在四周的亲兵里,当即走出四人。蒋峰断了右臂,尸身一侧空落落的,四人不敢怠慢,两人各架住他完好的左臂与肩膀,两人托住双腿,动作麻利地将尸身往厅外拖去。路过那截断臂时,其中一人弯腰拾起,随手甩在尸身之上,断腕处的鲜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待尸体与断肢尽数被抬走,厅内只余下满地狼藉。施福上前一步,撩起衣摆便要下跪,面色惶恐:“总兵大人恕罪!末将方才违抗军令,未得将令便率兵闯入,惊扰了大人,还请总兵大人治罪!”
林兆鼎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语气平淡无波:“此事非你之罪,你护主心切,本镇岂会怪罪?起来吧。”
施福这才敢起身,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总兵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思虑再三,还是斗胆望大人不吝赐教。”
“但说无妨。”林兆鼎踱到厅中,目光落在地上尚未被擦拭的鞋印上,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施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脸困惑:“末将实在不解,不知大人如何得知,此人竟是有意被擒?”
林兆鼎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了然:“此人步伐稳健,身骨扎实,绝非寻常匪类。你再看地上脚印,大雨过后泥土湿软,寻常人行走深浅不一,他却步步均匀——这是练家子的底子。”
他顿了顿,瞥向几上那两锭官银,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身怀武艺,却被五个士卒轻易拿下,还特意拿出这两锭银子惹人注意。这般行径,不是自投罗网,又是为何?”
施福听得茅塞顿开,连连拱手:“总兵大人明察秋毫,末将受教了。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何安排?”
林兆鼎转过身,抬手闭眼捏了捏鼻梁,眉宇间掠过一丝倦色。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贯的清明锐利:“蒋峰的话有几分真,飞龙旗已不在林中。”
他挺直脊背,语气果决,没有半句多余解释:“传本镇令,让陈应魁撤兵。分水关将士也一并撤回,各自留下二十人巡逻值守,今日轮流换守,去吧。”
施福闻言,立刻拱手领命,声音洪亮:“末将领命,这便差人传令下去!”
酉时的暮色,正一寸寸漫过旌孝乡的土路。
宋洁茹牵着小虎,两人满身泥星,脚步虚浮。小虎拽着她的衣角,小声嘟囔:“姐姐,虎儿饿。”
宋洁茹打开包裹,摸出两张冷硬的大饼,递一张给弟弟。指尖触到夹层里的十两碎银,心头发沉——这点干粮和银子,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方才望见那道号烟时,她只觉头皮发麻,连靠近都不敢。她和小虎手无缚鸡之力,若贸然去探,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吃着大饼来到一条小溪处,宋洁茹将小虎扶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小虎你先在此处坐着别乱跑,姐姐去擦拭下身子。”
小虎点了点头,宋洁茹走到小溪旁,见四下无人。此处地处偏僻,又值饭点,料想不会有行人过往。她退下外衫,从包裹里拿出一条白布,沾水后探进内衫中擦拭。虽地处偏僻,毕竟光天化日,她终究不敢脱衣下水。
擦拭完毕,她散开半长的发丝——那头发原是用细麻绳松松束着的,此刻早被汗水泥水浸得发潮。她将满头青丝尽数浸在溪水里揉搓,河风掠过,吹起几缕半干的发丝贴在颊边,衬得原本被泥污掩住的眉眼愈发清亮。她就着溪水,用白布一下下擦拭着湿发,身上虽还沾着尘土,却已褪去了几分狼狈,露出少女本就清秀的模样。正拧干白布擦拭头发时,忽见溪中游过几尾小鱼。
日后行程难料,能多存些吃食总是好的。宋洁茹心念一动,便试着伸手去抓,几番扑腾,却都被鱼儿灵巧躲开。
见宋洁茹反复扑水,小虎跑了过来,拉着她的衣袖:“姐姐…姐姐,虎儿也要玩水。”
宋洁茹一愣,随即柔声道:“虎儿,姐姐不是玩水,是在抓鱼呢。”见小虎身上也满是泥污,便又道:“好吧,那你也在此处梳洗一番,姐姐到那边等你。”
小虎脆生生应了声“好”,便开始宽衣。宋洁茹连忙转过身,往方才坐过的石头走去,背对着小溪坐下,继续擦拭未干的头发。
约莫一炷香后,小虎光着身子上岸,从包裹里拿出干净的衣服穿上,脆声喊道:“姐姐…姐姐…小虎好了。”
宋洁茹走过去,看见小虎换下来的脏衣服,便把他包裹里剩下的干净衣服尽数放进自己的包袱,又将那些沾了泥污的衣衫塞进小虎的空包裹,递到他手里。做好这些,她摸出腰间水袋,走到溪边打满水,仰头喝了一口,又递给小虎:“虎儿也喝点,喝完咱们赶路。”
小虎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宋洁茹接过水袋,重新打满系好,牵着他往前望去。远处隐约立着一道木质寨门,看着该是个村落。两人脚步不停,直到酉时正刻,才堪堪走到木门前,只见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大字——桐子山村。
宋洁茹携着小虎走了进去,入目所见,村落竟比想象中还要破败,房屋多是夯土筑成,瞧着村民数量便不算多。村子里既无客栈歇脚,也无茶楼迎客,此刻正值饭点,连个行人都瞧不见。
目光扫过,全村竟只开着两家铺子:一家是供过往行客歇脚解渴的茶肆,柜上摆着粗陶碗盏,卖的不过是些粗茶和麻糖,根本填不饱肚子;另一家,则是飘着淡淡热气的馄饨店。
宋洁茹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牵着小虎的手紧了紧,径直往那馄饨店的方向走去。
宋洁茹和小虎走进馄饨店时,一个约六十岁上下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台边的木盆里洗着碗筷。她闻声抬头,浑浊的目光落在姐弟俩沾满泥污的衣衫上,随即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滴水的双手,声音沙哑温和:“好…小姑娘稍候,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便听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骏马自姐弟俩进村的相反方向疾驰而来,在馄饨店门口猛地勒住缰绳,扬起一阵尘土。马上跳下两个身着短打、腰佩短刀的男人,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满脸不耐:“这什么穷乡僻壤,连个客栈都没有,早知就该在石塘镇找家客栈歇下!”
另一人年纪稍长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沉了几分:“别抱怨了,先吃些东西果腹,今日只能继续赶路,务必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光泽县。”
抱怨的男人悻悻地点点头,两人翻身下马,大步踏进店里,那年纪稍轻的男人对着老妇人扬声喊道:“老东西,来两碗馄饨面!要快,老子急着赶路!”
老妇人连忙应着:“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两人寻了张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年纪稍长的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后怕:“还好有个坐马车的倒霉蛋当了替死鬼,不然你我今天恐怕就没命喂了九狮山那只大虫。”
年轻男人打了个寒颤,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那大虫吃了多少人,官府竟半点不管,现在想想都头皮发麻。”
正说着,老妇人已经用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快步走到宋洁茹姐弟这桌,将面轻轻放下:“小姑娘,你们的面做好了。”
那两个男人闻声看过来,年轻男人当即拍着桌子站起身,几步冲到老妇人面前,怒声喝道:“老东西,你是聋了吗?这两碗面怎不先给我二人?”
老妇人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抱歉两位客官,这两个孩子先来一步,理当先给他们……”
“嘿,你还敢顶嘴!”年轻男人伸手就要去推搡老妇人,宋洁茹连忙站起身,攥紧了小虎的手,轻声道:“老人家,没关系,这两碗面先给这两位叔叔吧。”
年轻男人闻声看过来,目光落在宋洁茹洗去泥污后清亮的眉眼上,竟瞬间呆愣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连嘴边的呵斥都忘了说。
年长男人见状,连忙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提醒:“走吧,吃完早点赶路。”
年轻男人这才回过神,悻悻地“哼”了一声,跟着年长男人回到座位上,却仍时不时扭头往宋洁茹这边看。
宋洁茹只觉一阵恶寒,连忙拉着小虎换了个靠里的座位,背对着那两人坐下。老妇人看着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姐弟俩桌上的面重新端回托盘,送到了那两个男人面前。
桌边的两人立刻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间或传来几声令人不适的低笑,目光还时不时黏在宋洁茹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