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97年1月3日,星期五
天钻坡村·晨
周加文是凌晨四点从明昆出发的。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到天钻坡时,天刚亮透。
山村笼罩在薄雾里,房顶、树梢、山脊都蒙着一层灰白的霜。
他把车停在周加洪家院子大门口,没急着下车,先点了支烟。
车窗开着,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山里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
周加文看见大门口内棵老核桃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看见鸡棚里的鸡已经开始活动,咯咯地叫。
看见羊圈那边,羊群发出咩咩的声音。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
周加文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出窗外,开门下车。
铁门没锁,他推开走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孙元林和周善心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边吃早饭。
稀饭,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馒头。
“爸,妈。”
周加文走进去
“加文?
来尼这个早给?”
周善心放下碗,站起身:
“加文,先吃点东西,给是出哪样事了?”
“没得事,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周加文在桌边坐下,他刚才在半路就吃过了 ,他看了看父母。
孙元林气色还好,但眉头皱着,显然心里有事。
周善心眼睛还肿着,看来昨晚又哭了。
“加洪呢?”
“还在睡了。”
孙元林喝了口稀饭,声音低沉:
“昨天又喝到半夜,今天怕是起不来。”
周加文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烟,又想点,看了看父母,又塞回去了:
“爸,妈,桂香那边……
给是回娘家了?”
“前几天就回了!”
周善心叹气,眼泪又涌出来:
“我打电话问过了,前几天在龙乌镇住了几天旅店,今天早上坐班车回明嵩县克了。”
周加文说:
“妈,我昨晚给桂香打电话了,喊她今天带了小燕回来一趟。
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孙元林抬头看着大儿子:
“加文,你给是……”
“爸,我是大哥!”
周加文打断爸爸,语气平静但坚定:
“加洪是我弟,桂香是我弟媳妇。
这个家尼事,我不能不管!”
周善心擦擦眼泪:
“加文,你说尼对。
可加洪内个脾气太犟了……
唉,劝不住啊!”
“劝不住也要劝。”
周加文站起身:
“我先克喊加洪起来。”
周加洪的房间 ·上午九点
周加洪还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屋里一股酒味,混合着烟味、汗味,很难闻。
“加洪,赶紧起来!”
周加文站在床边。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没反应:
“周加洪,我喊你起来!”
周加文提高声音
被子掀开,周加洪坐起身,眼睛通红,头发乱得像鸡窝:
“哥……
你咋个回来了?”
“你说我咋个回来?”
周加文盯着三弟:
“桂香带了小燕回娘家几天了,你认不得给!”
“认得……”
周加洪别过脸:
“回就回嘛!”
“周加洪!”
周加文厉声喝道:
“你说哪样!
李桂香是你尼媳妇,肚子了还怀了你尼娃娃!”
“娃娃?”
周加洪笑了,笑得很讽刺:
“大哥,你给敢肯定,那娃娃是我尼?”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周加洪的脸上。
很响!
在寂静的房间里,像炸了个鞭炮。
周加洪愣住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大哥。
“这一巴掌,是替爹妈打尼!”
周加文的声音很冷:
“周加洪,你给我听好!
李桂香嫁给你,是明媒正娶尼!
桂香有没有做对不起你尼事,你自己心里面清楚!”
“赢光保威胁桂香,桂香怕,桂香不敢不从。
可桂香就做了那一次,还是被逼尼!”
“你呢?
你给过桂香安全感吗?
你给保护过桂香?”
周加洪低着头,不说话。
“桂香肚子了尼娃娃,四个月了!
你要是不信,等生下来,我们挨你一起克做鉴定!”
周加文继续说
“加洪,你现在说这种话整哪样?
是打桂香尼脸!
是打你自己尼脸!
打我们周家人尼脸!”
“我……”
周加洪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赶紧起来,洗脸,换衣服!”
周加文转身往外走:
“桂香挨小燕十点到,我们一家人,好好谈谈!”
堂屋· 上午十点
李桂香带着女儿李小燕回来了
是邹文勇开车去龙乌镇接的
母女俩走进堂屋的时候,屋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孙元林、周善心坐在上首
周加文坐在左边
周加洪坐在右边,低着头,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李小燕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大眼睛里全是恐惧。
“桂香,来了,坐。”
周善心起身,想拉小儿媳妇坐下。
“妈,我不坐!”
李桂香轻轻挣开,站在堂屋中间。
她今天穿得很整齐,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扎了个髻。
脸色很平静,但眼睛很红,显然是哭过:
“大哥,你喊我回来,有哪样事给?”
“桂香,坐了说。”
周加文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桂香这才拉着女儿坐下
李小燕挨着妈妈,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说话。
堂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嗒嗒地走
像在数难熬的时间
“桂香。”
周加文先开口:
“今天喊你回来,是想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谈谈。
加洪前几天喝多了,乱讲话!”
“我表个态
你是我们周家尼媳妇,肚子里面还怀了周家尼娃娃!
这个家,不能散!”
李桂香低着头,没说话。
“桂香,你说句话嘛?”
周善心轻声说
“妈……”
李桂香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认得你是为我们好!
大哥,我也认得你是为我们好!”
“可是……”
李桂香看向丈夫周加洪
周加洪低着头,不敢看媳妇。
“这个日子,我真尼过不下克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水泥地上:
“周加洪,我嫁给你,是想好好尼过日子!
你整天喝酒,动不动就发脾气!
村里面尼人说闲话,你不帮我,还跟了一起说!”
“现在好了,你又说娃娃不是你尼!”
李桂香擦擦眼泪,声音哽咽但清晰:
“周加洪,我今天挨话说清楚。
我要离婚!”
堂屋里面瞬间死寂
连挂钟的声音都好像停了
“桂香!
你乱说些哪样!”
周善心急了,站起身。
“妈,我不是乱说!”
李桂香看着婆婆,眼泪哗哗地流:
“妈,你们对我好,我记得。
可这个家,我是真尼待不下克了!”
“我哪样都不要,房子,地,钱,我都不要!”
“我只要带了小燕走就行了。”
李桂香看向丈夫周加洪
“周加洪,你给句话。
离,还是不离?”
周加洪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看着媳妇,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冷,很讽刺:
“李桂香,离就离!”
周加洪一字一句地说:
“带了你尼拖油瓶,滚!”
“加洪!”
孙元林猛地站起身,手在发抖:
“你说哪样!”
“离掉算了!”
周加洪站起来,梗着脖子:
“这种女人,我要她整哪样?
帮了外人整自己人,坦白从宽,越坦白死尼越惨!
你认不得给?
你是憨包给?
还要离婚?
离就离!
我不稀罕!”
“你……”
孙元林气得说不出话,捂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
“爸爸!
爸!
你咋个了?”
周加文赶紧过去扶
“没得事……
没得事……”
孙元林摆摆手,脸色灰白。
周善心已经哭成了泪人
“造孽啊……
造孽啊……”
李桂香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麻木。
“好。”
李桂香慢慢站起身,拉起女儿李小燕:
“周加洪,你今天说尼话,我记住了!”
“找个日子,我们克龙乌镇办手续!”
说完,李桂香拉着女儿,转身往外走。
“桂香!
桂香你不要走!”
周善心追上去
“妈,你松手。”
李桂香轻轻挣开:
“这个家,我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李桂香看着婆婆,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妈,你保重身体!
以后……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尼。”
周善心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李桂香拉着女儿李小燕,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进冬日的阳光里。
背影很单薄,但很直。
像一棵被风雪压弯,但依然挺立的竹子。
村口· 上午十一点
周加文追到村口
李桂香带着女儿李小燕,正往龙乌镇的方向走。
“桂香!”
周加文喊了一声
李桂香停下,转过身:
“大哥,还有哪样事?”
“这个,你拿了。”
周加文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李桂香。
“大哥,整哪样?”
“拿了。”
周加文按住李桂香的手:
“两千块钱,你收好。
回明嵩县娘家,先安顿下来。
你怀了娃娃,不能亏待自己!”
李桂香看着信封,眼泪又涌出来:
“大哥……
我不能要……”
“必须要!”
周加文看着弟媳妇李桂香,眼神很复杂:
“桂香,是我对不起你!
加洪是我弟,他做错事了,我这个当大哥尼,也有责任。了!”
“钱不多,你先拿了用。
以后有哪样困难,打电话给大哥!”
李桂香眼泪哗哗地流
“大哥……
谢谢你……”
周加文叹气:
“桂香,以后好好尼过日子。
你还年轻,路还长。”
“嗯。”
李桂香点头,把信封小心地收进怀里。
“大哥,我走了嘎。”
“路上慢点!”
“嗯。”
李桂香拉起女儿李小燕,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
“大哥,桐桐……
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有爸爸妈妈看了,还有我们。”
“嗯。”
李桂香这才真正转身,拉着女儿,一步一步,消失在村口的弯道。
周加文站在村口,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很冷。
但他心里更冷
堂屋 中午
周加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孙元林还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周善心在一边抹眼泪
周加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爸爸,你给好点了?”
周加文走过去
“没得事……
老毛病了……”
孙元林摆摆手,声音很疲惫。
他看着三儿子,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也有无奈:
“加洪,你今天挨媳妇逼走了!”
周加洪没说话
“以后,你会后悔尼!”
“后悔?”
周加洪抬起头,笑了:
“爸爸,我不后悔!
李桂香这种女人,我不要了!”
“你……”
孙元林气得手发抖
“加洪,你少说两句!”
周加文喝止
周加洪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那种不在乎的表情。
好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一身轻松:
“爸,妈,我先回明昆了。”
周加文说
“场子那边事情多,我不能再耽搁了?”
“回克嘛。”
孙元林点头:
“加文,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
“认得。”
周加文又看向三弟:
“加洪,我最后挨你说一句。
人这辈子,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了也晚了!”
“你好自为之嘎!”
说完,周加文转身走出了大门。
开车离开天钻坡时,周加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村子在镜子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
像一滴眼泪
挂在灰蒙蒙的山间
尾声· 下午
孙元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手里捧着那个旧水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喝。
老伴在屋里收拾,偶尔传来压抑的哭声。
三儿子出去了,说去龙乌镇办点事。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鸡在叫,羊在叫。
孙元林走到公路上,看着远处的山 。
山还是那些山,灰蒙蒙的,像永远睡不醒。
他想起很多年前
三儿子出生那天,也是冬天。
孙元林抱着刚出生的小周加洪,笑得合不拢嘴。
老伴躺在床上,虚弱但幸福:
“周老九,挨儿子取个名字。”
“就叫加洪,洪水尼洪!
希望他像洪水一样,有冲劲,有力量!”
可现在呢?
冲劲变成了冲动
力量变成了破坏
孙元林叹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
茶很苦
但心里更苦
孙元林忽然想起了老祖药王神
想起那些年
他跟着老祖学医,学算命,学看风水。
老祖说:
医者医病,难医心!
算命者算运,难算命!
看风水者看地,难看人!
现在孙元林懂了
有些人
有些事
注定是无解的
像这山里缠绕的雾
看得见
摸不着
散不去
…………………………
夜里
周加洪回来了
喝得烂醉,但很高兴。
他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孙元林还坐在那里,灯也没开。
“爸爸,咋个还不睡?”
孙元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三儿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三儿子面前。
抬手,轻轻拍了拍三儿子的肩:
“加洪,爸爸老了,管不了你了。”
“以后尼路,只能你自己走了。”
“记住爸爸一句话:
人这辈子欠尼债,迟早要还!”
说完,孙元林转身回房了。
门轻轻关上
把三儿子一个人留在黑暗的堂屋里
周加洪站在那里,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爸爸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走了。
【时间推进:6天】
【所有角色年龄同步增加6天】
人物年龄:
小周全:9个月零24天
周加文:20岁9个月零24天
木玉清:21岁9个月零24天
孙元林:40岁9个月零24天
周善心:40岁9个月零24天
周加洪:19岁4个月零12天
李桂香:19岁零12天(怀孕约4个月零6天)
李小燕:5岁7个月
周桐桐:5个月
赢光保:20岁零24天(服刑中)
周加美:20岁零24天
周艾艾:5个月零24天
小杨梅:19岁3个月零24天(身处旺阿镇)
胖爹:21岁零24天
木昌隆:21岁零24天
邹文勇:19岁零24天
洪哥:约45岁(服刑中)
老刘:约40岁零24天
王总:约45岁零24天
吴老板:约40岁零2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