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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谣言工厂

    2008年3月3日,周一。

    贝尔斯登的股价在50美元关口反覆拉锯。多空双方像两个筋疲力尽的拳击手,在绳圈中央互相搂抱着,谁也不肯先倒下。

    财经媒体的调门开始微妙变化。

    巴伦周刊的封面文章标题是贝尔斯登:跌无可跌?,文中引用多位分析师的观点:「当前股价已反映最坏预期,百年投行的特许经营权价值不应被忽视,美联储不会坐视系统性机构崩溃。」

    CNBC的午间节目里,一位白发分析师指着图表说:「技术面显示,50美元是强力支撑位。过去三个交易日,每次跌到这个位置都有大单托底。这说明什麽?说明有聪明钱在悄悄吸筹。」

    聪明钱。这个词有种魔力,能让恐慌的散户重新燃起希望。

    陆文涛在英特尔食堂看着电视屏幕,耳边传来同事们逐渐恢复的交谈声。

    「我说什麽来着,」马克·汤普森端着餐盘坐下,脸上恢复了血色,「50美元撑住了。这种百年老店,哪有那麽容易倒。」

    山姆·罗德里格斯用叉子搅着沙拉,犹豫道:「可是....32亿美元的减记....

    「已经pricein了,」马克打断他,语气笃定,「股价从120跌到50,就是市场在消化这些坏消息。现在利空出尽,该反弹了。

    「,他压低声音:「我查了数据,贝尔斯登员工持股计划持有公司30%的股份。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那些高管会坐视自己的财富蒸发吗?不会。他们肯定在想办法。」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陆文涛默默吃饭,没插话。他想告诉马克,有时候人会被自己困住....持仓越重,越难承认错误。但他知道说了没用。

    詹姆斯走过来,这次没问陆辰的看法,而是说:「我在想...要不要在50美元补点仓,把成本拉低。」

    「补!」马克立刻说,「我今天早上已经补了。用401k帐户里的钱,买了!」

    「401k?」山姆瞪大眼睛,「那不是养老金...」

    「机会难得,」马克眼中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属於赌徒的光,「斯坦福的金融学教授说过,当所有人都恐慌时,就是买入的时候。现在就是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

    陆文涛想起儿子昨晚的话:「爸,市场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恐惧,而是恐惧和贪婪混合的时候....既怕错过反弹,又怕继续下跌。这种矛盾心理,会让人做出最糟糕的决定。」

    他看着马克,看见的就是这种矛盾。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陈美玲在茶水间遇到凯萨琳·罗斯....位五十四岁的高级制程工程师,在公司工作了二十二年,还有三年就退休。凯萨琳平时总是优雅得体,今天却有些魂不守舍,接咖啡时手抖得厉害。

    「凯萨琳,你还好吗?」陈美玲问。

    凯萨琳抬起头,勉强笑笑:「还好....就是昨晚没睡好。」

    陈美玲注意到她的眼睛红肿。不是没睡好,是哭过。

    午餐时,陈美玲看见凯萨琳独自坐在餐厅角落,面前的沙拉一口没动,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她走过去坐下。

    「凯萨琳,需要聊聊吗?」

    凯萨琳抬起头,嘴唇颤抖了几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捂住嘴,压抑地啜泣,肩膀剧烈抖动。

    餐厅里有人看过来,但很快移开目光....现在这样的场景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

    「我的养老金....」凯萨琳终於控制住情绪,声音嘶哑,「70%投资在公司的401k计划里,其中一半....配置在贝尔斯登的股票基金上。」

    陈美玲的心一沉。

    「上周跌到50美元时,我以为到底了,」凯萨琳擦着眼泪,「顾问说,长期投资要坚守纪律,不要在市场低点卖出。所以我没动..可是今天早上一看,又跌了..」

    她打开手机帐户页面,递给陈美玲。屏幕上,那个代表贝尔斯登持仓的柱状图,已经从年初的深绿色变成刺眼的红色。旁边的百分比数字:—72.3%。

    七十万变成不到二十万。对於一个还有三年退休、计划和老伴周游世界的女人来说,这是毁灭性的。

    「我先生不知道,」凯萨琳低声说,「他心脏不好,我不敢告诉他。我们本来计划退休後买辆房车,环游美国....现在,可能得推迟了。不,不是推迟,是取消了。」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很凉。

    「凯萨琳,也许...也许该割肉了。至少保住剩下的。」

    「割肉?」凯萨琳苦笑,「现在割肉,那72%就永远回不来了。不割,也许还能涨回去....也许。」

    又是这个也许。陈美玲想起丽莎,想起马克,想起所有被套牢的人。他们都抱着同一个幻想:也许明天会涨回去。

    但儿子说过:在金融市场,也许是最贵的词。

    帕罗奥图高中,3月4日。

    伊森·陈在经济学课下课後找到陆辰,两人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我父亲昨晚参加了一个矽谷风投圈的晚宴,」伊森说,「餐桌上都在讨论贝尔斯登。安东尼·陈...就是我父亲...的几个同事都在抄底。」

    「抄底?」

    「对,有人在55美元买了,有人在50美元买了。」伊森顿了顿,「他们说,这种百年投行倒不了。倒了,整个华尔街的信用体系就崩了。美联储不会允许。」

    陆辰没说话。

    这个逻辑....大到不能倒,TooBigToFail。但这个逻辑有个致命漏洞:当所有人都相信政府会救时,政府反而不敢轻易救,因为那会引发道德风险。

    「你父亲呢?」陆辰问。

    「他没买,」伊森说,「他说看不懂的东西不碰。而且....」他压低声音,「他说你父亲私下提醒过他,贝尔斯登的融资结构有问题。」

    陆辰有些意外。父亲会主动提醒别人,这不像他谨慎的风格。

    「马库斯退学了,」伊森换了个话题,「房子6.5折卖掉,买家是现金交易,来自中国的投资基金。听说马库斯的父亲把所有积蓄都投在贝尔斯登员工持股计划里,现在缩水了80%。」

    80%。陆辰想像那个画面:一个在华尔街工作了二十年的男人,看着自己用职业生涯换来的财富,在几个月内蒸发八成。

    「他们搬去哪了?」

    「不知道,」伊森摇头,「马库斯没告诉任何人。他最後一天来学校,收拾了储物柜的东西,没和任何人告别。」

    图书馆到了。伊森停下脚步:「陆辰,你觉得....贝尔斯登真的会倒吗?」

    这个问题,陆辰被问过很多次。每次他都给出基於数据的分析。但这次,他看着伊森年轻而困惑的脸,忽然不想说那些了。

    「伊森,」他说,「金融市场最残酷的真理是:有些事情,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是什麽时候发生的问题。」

    3月5日,周三,伦敦时间清晨六点。

    欧洲的交易员们比纽约早五个小时开始工作。在伦敦金融城的某间交易室里,一个年轻的利率交易员在查看隔夜邮件时,注意到一条不寻常的消息。

    消息来自纽约的同事,只有一行字:「听说BSC今早的隔夜回购有点困难,某欧资行不续了。」

    回购,是投行生存的氧气。每天早晨,贝尔斯登需要借入数百亿美元,偿还昨天的借款,支付今天的运营。如果有一家交易对手拒绝续借,就像氧气面罩出现了一个漏气孔。

    问题在於:漏气孔会不会扩大?

    年轻交易员把这条消息发给了三个关系好的同行。两个小时後,这条消息已经传遍了伦敦和纽约的交易室。每传一次,细节就被添油加醋一分:「贝尔斯登融资困难变成了贝尔斯登找不到回购交易对手」。

    「某欧资行不续变成了多家欧资行暂停与贝尔斯登的业务」。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光纤电缆中传播。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直接跳空到45美元。

    没有理由,没有新闻,只有传言。但有时候,传言比真相更有力量。

    陆辰在学校图书馆用笔记本电脑看着实时行情。股价像断了线的风筝:44美元,43美元,42美元————

    成交量急剧放大。卖单如瀑布倾泻,买单稀薄得像晨雾。

    十点整,股价跌破40美元:39.80美元。

    从50美元到40美元,跌幅20%,只用了两个小时。

    他的期权持仓页面在闪烁: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当前市价:30.50美元当前市值:3050万美元浮盈:2250万美元。

    两千两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很大,但陆辰只是平静地关掉页面,合上电脑。

    真正的大跌还没来....当流动性危机公开化时,下跌不是百分比,是数量级。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

    下午两点,美联储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

    主席伯南克没有出现在镜头前,而是由纽约联储主席蒂莫西·盖特纳宣布:「为促进国债市场流动性...美联储决定推出定期证券借贷工具。」

    电视屏幕上滚动着TSLF的细节:允许一级交易商用包括MBS在内的多种抵押品,从美联储换取国库券,期限28天。

    陈美玲在办公室看着直播,不太懂这个工具的意义。但旁边的凯文·赵脸色变了。

    「TSLF...」他喃喃道,「这意味着....美联储承认问题了。」

    「什麽问题?」

    「抵押品市场冻结了,」凯文解释,「银行和投行手里有大量抵押贷款证券,但没人愿意接受这些作为抵押品来放贷。现在美联储说:你们可以把这些垃圾....不,这些证券,换给我,我给你们国债。国债谁都认,就可以用国债去融资。」

    陈美玲听懂了:「所以美联储在....疏通管道?」

    「对,」凯文脸色苍白,「但如果管道需要疏通,说明已经堵死了。贝尔斯登....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丽莎·陈走过来,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盖特纳没说具体针对哪家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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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说,」凯文苦笑,「这个时候推出这种工具,目标很明显。就像医生不会无缘无故准备急救设备....除非他知道有病人要抢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看着屏幕,每个人都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救生艇已经放下,但船,可能已经在下沉。

    3月6日,周四。

    前一日的恐慌在晨间略有缓和。贝尔斯登股价在40美元附近震荡,多空继续拉锯。

    下午两点,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股价毫无徵兆地开始拉升:41美元,42美元,43美元...

    成交量同步放大,但买单集中在几家券商席位。有经验的交易员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散户行为,是机构在行动。

    三点半,彭博终端弹出快讯:「据知情人士透露,某中东主权财富基金正在与贝尔斯登就战略投资进行初步接触。」

    「初步接触」,这个措辞很微妙....既没说在谈,也没说没谈。

    但市场已经疯了。股价继续飙升:45美元,46美元,收盘47.20美元。

    单日涨幅:18%。

    从40美元到47美元,一天时间。从绝望到希望,也是一天时间。

    陆辰放学回家时,看见母亲在厨房里坐立不安。

    「小辰,」陈美玲抓着手机,「股价....涨回47了!中东主权基金要入股,是不是....是不是有救了?」

    陆文涛也从书房走出来,脸色凝重:「小辰,这个传闻...」

    「爸,妈,」陆辰放下书包,语气平静,「你们记得300亿美元流动性支持的传闻吗?最後证明是什麽?」

    陈美玲愣住。

    「金融市场的生存法则之一:当一家公司开始用据传,据悉,知情人士透露来支撑股价时,通常是因为它已经没有实实在在的好消息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的分时图:「你们看,拉升集中在下午两点以後,买单集中在三个席位。典型的救市操作....用少量资金制造反弹假象,吸引散户跟风,给大股东出货的机会。」

    「出货?」陆文涛皱眉。

    「对,」陆辰指向一个数据,「今天成交量1.2亿股,其中40%发生在最後两小时。谁在卖?很可能是知道内情的内部人士。谁在买?相信传闻的散户和部分机构。」

    他调出另一份数据:「中东主权基金?过去三年,中东主权基金在美国金融业的投资超过500亿美元。他们亏了多少?至少30%。现在他们还会轻易入场吗?」

    陈美玲看着儿子冷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冷。如果连中东主权基金的传闻都是烟雾弹,那贝尔斯登真的....

    看了看日历:3月6日。距离期权到期日3月30日,还有三周半。

    时间,不多了。

    但有些事,快要发生了。

    深夜,陆辰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贝尔斯登的盘後报价:47.50美元,又涨了一点。

    论坛上,散户们在狂欢:「我说什麽来着!中东土豪来救了!」

    「明天肯定破50,下周回60!」

    「今天在45块追了500股,明天开盘就赚!」

    乐观,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

    陆辰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马库斯...想起了所有把希望寄托在也许上的人0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有些人的希望,将在阳光下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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