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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评级之刃

    第103章 评级之刃

    2008年2月12日,周二上午八点十五分。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的新闻稿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在华尔街尚未完全苏醒时划开了贝尔斯登最後的遮羞布。

    标题冷静而残酷:穆迪将贝尔斯登长期发行人评级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正文用专业术语编织成死刑判决书:「...基於对该公司持续恶化的融资环境,潜在进一步资产减记,以及管理层稳定性的担忧...列入负面观察意味着评级可能在90天内下调一到两个等级...当前长期评级为A2,短期评级为P—1...」

    A2,在穆迪的评级体系里属於中上等投资级。但如果下调一级到A3,仍算投资级。下调两级到Baa1,就贴着投资级的底线了。如果再往下.....

    陆辰在帕罗奥图高中的数学课上收到这条新闻推送时,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然後把手机放回口袋,擡起头继续听课。

    评级下调的预期,市场已经pricein了。真正的杀伤力在於评级下调本身....因为许多机构投资者的内部规定,不允许持有BBB—以下评级的债券。许多衍生品合约也有条款:当交易对手评级降到某一阈值时,需要追加抵押品。

    「死亡螺旋的齿轮,开始咬合了。」

    上午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贝尔斯登直接跳空低开:62美元,较昨日收盘65.80美元下跌5.8%。

    这一次,没有抄底资金。买一价的挂单稀稀拉拉,像是暴风雨後海滩上零星的海草。卖单则堆积如山,每一笔都透着绝望。

    陆辰在课间打开交易软体看了一眼。股价已经跌破61美元,正在向60美元滑落。

    他的期权持仓:

    BSC080330P50:10000手平均成本:8.00美元当前市价:21.50美元当前市值:2150万美元浮盈:1350万美元。

    数字很大,但他很平静。因为这还不是终点。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上午十点的咖啡时间。

    茶水间里没有人讨论昨晚的球赛,没有人聊周末的计划。几个工程师沉默地站在咖啡机前,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像凝固的水泥。

    马克·汤普森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贝尔斯登持仓浮亏已经超过40%。40%是什麽概念?他不敢想,但大脑自动计算:如果最初投入60万,现在市值36万。24万美元,蒸发在数字里。

    「穆迪...」山姆·罗德里格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负面观察...

    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可能要降级。」詹姆斯乾涩地说,「如果降到BBB+,我的退休金帐户按规定就必须清仓。」

    「清仓?」马克猛地擡头,「现在清仓?」

    「规定是这样写的,」詹姆斯苦笑,「评级低於A—的债券,退休金帐户不能持有。」

    山姆的脸色瞬间苍白:「我的可转换债券...现在是A3。如果降到Baa1....

    」

    他不用说完。A3到Baa1只差一级,但在机构投资者的规则手册里,那是投资级与非投资级的天堑。

    陆文涛走进茶水间时,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文涛,」马克开口,声音嘶哑,「你儿子没平仓吧?」

    陆文涛点头。

    「他有没有说会跌到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带着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绝望。陆文涛看着马克通红的眼睛,想起之前在食堂里他眉飞色舞谈论浮盈的样子。

    「小辰没说具体数字,」陆文涛斟酌词句,「但他提过一个概念:当评级下调触发抵押品追加条款时,下跌会加速。」

    「抵押品追加...」山姆喃喃道,「我的债券募集说明书里好像有这条...」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查找文件。几分钟後,他擡起头,脸色死灰:「如果评级降到Baa1以下,发行人需要提供额外抵押品或提前赎回....提前赎回,现在哪来的钱?」

    茶水间安静得可怕。咖啡机完成冲泡的提示音嘀地响起,没人去接。

    陆文涛默默倒了一杯咖啡。液体流过滤纸的声音,像沙漏在计时。

    中午十二点半。

    太太圈的午餐聚会在帕罗奥图的一家法式餐厅。水晶吊灯,白色桌布,银质餐具,一切如常。但餐桌上的气氛,像葬礼前的守夜。

    李太太今天没背新买的爱马仕,穿了一件简单的羊绒衫。她搅动着面前的蘑菇汤,勺子碰到碗壁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我在78块的时候又加了五万,」她声音很轻,「现在均价74,浮亏...18%。」

    王太太抿了一口红酒:「我上周在70块抄底,以为到底了。现在62,也套住了。」

    张太太没说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她的手指在计算器应用上反覆按着,像是要确认某个数字。

    新加入的薇薇安·吴坐在餐桌另一端,和这群四干多岁的太太们格格不入。

    她只有二十九岁,穿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套装,手指上三克拉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烁。

    「我就不明白了,」薇薇安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无所畏惧,「跌了这麽多,不应该加仓吗?我老公说,投资要逆人性,越跌越买。」

    几个太太同时擡头看她,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嫉妒她还年轻,嫉妒她还有犯错的资本。

    「薇薇安,」李太太放下勺子,「你买了多少?」

    「二十万,」薇薇安擡起下巴,「均价65。现在浮亏也就...四万多。小钱。」

    「你先生没说什麽?」王太太问。

    「他说我想玩就玩,」薇薇安笑了,「反正亏了就当买个教训。他还说,贝尔斯登这种百年投行,政府会救的。」

    陈美玲坐在旁边,默默吃着沙拉。她想起陆辰的话:「当一个人用就当买个教训来形容亏损时,通常是因为她还没真正亏过。」

    「美玲,」李太太忽然转向她,「你们家小辰...现在怎麽看?」

    所有目光集中过来。陈美玲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小辰说,」她选择性地转述,「评级下调会触发很多衍生品合约的抵押品追加条款。如果贝尔斯登拿不出抵押品,就会被迫卖资产。卖资产会压低价格,导致需要更多抵押品..」

    「死亡螺旋。」张太太低声说。

    这个词让餐桌安静了几秒。

    「可是,」薇薇安打破沉默,「贝尔斯登那麽大,总会有办法吧?我老公的公司去年也差点现金流断裂,後来不是从银行借到钱了?」

    「你老公做的是硬体,」李太太语气有些硬,「工厂,设备,专利,都可以抵押。贝尔斯登的资产是...金融产品。现在金融产品没人要,就像瘟疫时期的口罩,白送都没人要。」

    薇薇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头摆弄手机,大概是在给丈夫发简讯。

    陈美玲看着这些太太们....曾经光鲜亮丽,在下午茶时比较谁的铂金包更新,谁的丈夫更成功。现在,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精心修饰的妆容掩不住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阴影。

    危机最残酷的地方,在於它平等地剥去所有人的伪装。

    帕罗奥图高中,下午两点。

    伊森·陈在图书馆找到陆辰,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马库斯连续请假三天了。」

    陆辰从书本上擡起头。

    「我父亲听说了,」伊森说,「他父亲可能被裁。贝尔斯登旧金山办公室已经开始优化人员结构,常务董事以上,业绩不达标的....

    ,,他没说完,但陆辰懂了。马库斯的父亲管理的基金重仓贝尔斯登证券,业绩不可能达标。

    「丹尼尔呢?」陆辰问。

    「他也请假了,」伊森说,「但原因不同....他父亲让他待在家里,不要来学校。好像是有记者在打听贝尔斯登员工家属的情况。」

    陆辰沉默。前世的记忆里,金融危机爆发时,确实有记者蹲守在华尔街投行员工的住宅区外,拍摄他们抱着纸箱回家的落魄画面。那些照片会成为报纸头条,加剧市场的恐慌。

    「陆辰,」伊森犹豫了一下,「我父亲想请你周末来家里吃饭。他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陆辰说,「交流吧。」

    伊森点头,起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知道吗,马库斯家可能要从帕罗奥图搬走了。他们家的房子....挂了出售牌。」

    「嗯..

    」

    傍晚六点,陆家晚餐。

    电视静音,但屏幕上是CNBC的收盘总结。贝尔斯登最终收於60.20美元,单日跌幅8.5%。

    陈美玲做了四菜一汤,但三个人吃得都不多。

    「小辰,」陆文涛放下碗,「今天穆迪的评级,影响真有那麽大吗?」

    陆辰擦了擦嘴,起身拿来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爸,妈,你们看,」他指着图,「假设贝尔斯登和高盛签了一个衍生品合约.....比如信用违约互换。合约里通常有条款:如果贝尔斯登的评级降到某一水平,比如从A降到BBB+,就需要向高盛追加抵押品。」

    他在图上标注:「假设需要追加10亿美元抵押品。贝尔斯登现在手头的现金和高流动性资产有多少?财报显示大约180亿。但那是三个月前的数据,现在可能更少。」

    「如果拿不出10亿呢?」陈美玲问。

    「那就必须卖资产换现金,」陆辰说,「但现在市场恐慌,卖资产会打很大折扣。可能价值15亿的资产,只能卖12亿。而且卖资产的行为本身会向市场传递一个信号:贝尔斯登缺钱了。」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信号导致更多交易对手要求追加抵押品,需要卖更多资产,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这就是死亡螺旋。」

    陆文涛盯着那张图,工程师的思维让他立刻理解了其中的逻辑闭环。就像晶片设计里的正反馈电路....一旦启动,就会自我加强,直到系统崩溃。

    「那....贝尔斯登宣布的300亿美元流动性支持呢?」陈美玲想起下午的新闻,「说获得了多家银行的承诺。」

    陆辰摇头:「妈,你仔细看公告的措辞....已获得多家银行承诺的流动性支持。但没有说具体是哪几家银行,没有说这些钱什麽时候可以动用,没有说需要什麽条件。」

    他调出新闻原文:「这种模糊的公告,通常意味着:银行们答应在必要时考虑提供帮助,但还没签任何正式协议。就像你说我朋友答应借我钱,但朋友没说什麽时候借,借多少,要不要利息。」

    陆文涛明白了:「所以这是....安慰剂?」

    「比安慰剂更糟,」陆辰说,「这是绝望的信号。真正拿到钱的公司,会大张旗鼓地宣布细节,提振信心。只有拿不到钱的公司,才会发这种模糊的公告。」

    餐厅安静了。窗外,帕罗奥图的夜色温柔,路灯一盏盏亮起。但在纽约,在伦敦,在香港,无数交易员,分析师,投资者正在解读这份公告,得出同样的结论。

    贝尔斯登,开始撒谎了。

    而当一个公司开始撒谎时,通常意味着真相太可怕,说不出口。

    晚上九点,米勒家书房。

    亚历克斯·米勒刚结束和最大投资人的电话会议。对方管理着一个矽谷科技高管的家族基金,投资了阿特拉斯资本500万美元。

    电话里的质问还在耳边回荡:「单周净值下跌15%,亚历克斯,你的策略到底是什麽?抄底?越抄越亏!」

    亚历克斯解释市场波动,解释评级下调的过度反应,解释贝尔斯登的基本面依然稳固。但对方的回覆很简单:「我给你一个月。如果净值再跌10%,我赎回全部。」

    全部。500万美元。

    阿特拉斯资本总规模1.2亿美元,500万不算多。但如果这个投资人赎回,其他投资人会跟进。就像多米诺骨牌。

    莉兹端着热牛奶走进书房,看见丈夫瘫坐在椅子上,领带松开,头发淩乱。

    「亚历克斯....

    「别说话,」亚历克斯擡手制止,「让我想想。」

    他盯着电脑屏幕。贝尔斯登60美元,雷曼兄弟52美元,房利美34美元....所有持仓都在跌。他的基金用了5倍杠杆,这意味着下跌的效应被放大5倍。

    单周净值下跌15%,但持仓本身只跌了3%。杠杆的威力。

    「我们应该降杠杆,」莉兹轻声说,「把杠杆降到3倍,甚至2倍。」

    「现在降杠杆?」亚历克斯苦笑,「现在降杠杆等於在最低点卖出最好的资产。不行。」

    「可是....

    "

    「没有可是!」亚历克斯猛地站起,声音提高,「莉兹,你不懂!这是战争!现在退缩就全完了!我们必须坚持,必须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喘着气,眼睛发红:「约瑟夫·刘易斯买了8亿,詹姆斯·凯恩买了2亿,比尔·米勒还在持有....这些人都是傻子吗?他们看到的是我们看不到的价值!」

    莉兹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2001年9·11後那个夜晚,亚历克斯从纽约打来电话,声音颤抖但坚定:「莉兹,我没事。但这个世界变了,我们需要改变。」

    那时她爱他的坚韧。现在,她害怕他的固执。

    「亚历克斯,」她擦掉眼泪,「如果....如果我们错了呢?」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亚历克斯每次都回答:「我们不会错。」

    但这次,他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说:「莉兹,如果我们现在认错,我们就失去了一切....事业,名誉,这个家。如果我们坚持下去,至少还有希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你知道我最怕什麽吗?不是亏钱,是多年以後回头看,发现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却因为恐惧放弃了。

    莉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在微微发抖。

    「我信你,」她轻声说,「无论结果怎样。」

    亚历克斯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深夜十一点。

    陆辰躺在床上,没有睡意。他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贝尔斯登发言人拒绝对穆迪评级行动发表评论,但重申公司资本充足,流动性稳健。」

    「标准的公关辞令。」

    「当一家公司开始重复资本充足,流动性稳健时,通常是因为所有人都不信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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