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碗筷还没收完,陈美玲的手指就已经在手机计算器上敲了第七遍。
「七百七十五万美元,」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里有一种不真实的飘忽,「按照现在的汇率....六点三算的话,四千八百八十二万人民币。算上联名帐户里的一百多万,我们手里有近1200万美元,8500万人民币。」
她抬起头,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游移:「如果我们现在回国,这些钱存银行,每年利息就三百万。一辈子,真的花不完。」
餐厅顶灯的光线洒在橡木餐桌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这套李太太豪宅里的家具都是实木的,租金每月七千五百美元,但此刻陈美玲觉得,这笔钱花得值....坐在这里讨论千万美元的去向,需要有相称的环境。
陆文涛用纸巾慢慢擦着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起微光。
「回国?」他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电路图,「美玲,你想过没有,我们为什麽来美国?」
「为了更好的发展,为了小辰的教育....」
「还有呢?」陆文涛打断她,「是因为在国内,我们看不到这样的机会。30年收入,要攒到一千万人民币需要多少年?33年。而且是在不吃不喝不生病不养孩子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工程师计算时的习惯动作。
「但现在我们有了本金,有了小辰的能力,有了在美国这个全球最大资本市场里的位置。」陆文涛看向儿子,「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就像晶片设计,第一版流片成功了,接下来是优化,叠代,规模化。」
陈美玲皱了皱眉,她不喜欢丈夫用工程术语比喻家庭财务:「可我们现在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每个月付七千五的房租,这钱扔水里都能听个响。我打听过了,莉兹手上就有几套急售的房源,在帕罗奥图老牌富人区,传统老钱住的地方。现在房价下跌,两百万能买到以前三百万的房子,占地一千平米,两百多平使用面积....」
「妈,」陆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房价的下跌曲线才刚刚开始。次贷危机的传导需要时间,目前主要是次级贷违约,接下来是AIt一A,然後才是优质贷。失业率上升,消费萎缩,企业裁员....这些都会进一步压低房价。」
他调出手机上的一个图表,推到餐桌中央。那是标普/凯斯—席勒房价指数从2006年峰值到现在的走势,一条清晰的下行线。
「2008年底,这个指数会跌到比现在低20%以上。也就是说,如果你现在花两百万买的房子,到年底可能只值一百六十万。四十万美元的差价,够我们付四年房租。」
陈美玲盯着那条曲线,嘴唇抿紧了。她懂数据,在应用材料做制程工程师,每天看的就是工艺参数和良率曲线。她知道趋势一旦形成,逆转需要时间。
「可是.....」她的声音弱了下去,「住在自己房子里,感觉不一样。租的房子再好,也是别人的。」
「感觉不能当饭吃。」陆文涛难得地强硬,「而且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固定资产。小辰接下来要做空贝尔斯登,需要流动性,需要随时能调动的现金。买房子要首付,要贷款,要交税,要装修....资金锁死在里面,机会成本太高。」
他看向儿子:「小辰,你说呢?」
陆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那是陆氏资本、陆氏信托和美国陆氏谘询三家公司的股权结构和帐户汇总。
「陆氏资本帐户目前有一千零七十五万美元,」他用笔尖点着数字,「我建议提取两百七十万美元到陆氏信托。信托是财富传承的核心层,资产隔离最彻底。这笔钱不动,作为家族根基。」
「剩下的八百万留在陆氏资本,作为下一阶段操作的弹药。」他抬起头,目光冷静,「贝尔斯登的做空规模会比CFC更大,需要更多保证金。而且时机很关键....不能早,早了会被反弹洗出去,不能晚,晚了肉就没了。」
陈美玲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十六岁的儿子讨论千万美元的资金调配,语气像是在安排周末作业。这种极致的理性,既让她安心,又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寒意。
「那...」她妥协了,「先不提买房。但我有个想法....我能不能不上班了?一个月六千五,还要看丽莎·陈的脸色,现在想想真没意思。我们有三百七十万现金,放在货币基金里一年也有十几万美元利息,够我们全家开销了。」
这次陆文涛沉默得更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帕罗奥图安静的街道。路灯已经亮起,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压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美玲,」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在英特尔看到什麽了吗?老杰克中风了,半身不遂。詹姆斯在申请提前支取退休金,要交巨额罚款。戴维的父亲因为他的亏损心脏病发。」
他转过身,眼镜後的眼神复杂:「我们现在的安全,是建立在对未来准确预判的基础上。但金融市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确定性....黑天鹅事件。万一小辰的判断出现偏差呢?
万一有我们不知道的变量呢?」
「你的工作轻松、稳定,每年税後七八万美元收入,更重要的是,它提供医疗保险、
401k、职业身份认同。」陆文涛走回餐桌旁,语气恳切,「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风险分散。我们家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金融投资这一个篮子里。」
陈美玲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白天在公司,丽莎·陈把她叫到办公室,阴阳怪气地说最近有些人工作心不在焉,以为家里有点钱就不用认真了。当时她气得想拍桌子辞职,但现在冷静下来,她不得不承认丈夫说得对....那份工作是她在这个陌生国度的锚点。
「好吧,」她长出一口气,「我上到2008年底。但说好了,等小辰把贝尔斯登做空完,我们家资产到五千万美元的时候,我必须辞职。到时候我们买栋真正的豪宅....
陆辰点点头:「可以。」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平淡,仿佛在说明天早餐吃煎蛋。
当晚九点,陆辰回到自己房间。
他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书桌上的台灯。这是他的习惯....黑暗让思维更专注。窗外是帕罗奥图安静的夜色,远处史丹福大学校园的灯火隐约可见。
电脑屏幕上,贝尔斯登BSC的股价走势图展开。
从2007年10月的每股120美元高点,跌到11月的70美元,然後开始反弹。2008年1月7
日今天收盘价是78.40美元,较前一交易日上涨3.2%。
市场情绪正在转向乐观。
陆辰调出新闻页面。华尔街日报的头条是【贝尔斯登四季度财报前瞻:投行巨头能否证明韧性?】,文章里充满了分析师的乐观预测:「尽管抵押贷款相关资产减记不可避免,但贝尔斯登多元化的业务线....尤其是经纪和自营交易....将提供缓冲....」
「CEO艾伦·施瓦茨上任後的首次财报将传递信心...
77
「流动性状况良好,美联储的贴现窗口为投行提供了安全网...
「6
陆辰关掉文章,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安全网?当整栋房子都在着火时,一盆水有什麽用。
他知道历史:贝尔斯登将在1月8日公布财报,四季度净亏损8.54亿美元,是公司上市以来的首次季度亏损。股价将在财报公布後单日暴跌10%,然後开启死亡螺旋。
但他不急。期权市场现在隐含波动率很高,权利金太贵。要等财报公布後的恐慌性抛售,等市场意识到问题不是一次性减记而是系统性崩溃,那时才是建仓的最佳时机。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贝尔斯登做空方案:时间线与仓位管理》。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同一时间,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上,陈美玲和陆文涛正在散步。
一月的加州夜晚微凉,但比起上海冬天的湿冷还是舒适得多。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树冠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这些房子大多建於1950—60年代,红砖外墙、坡屋顶、宽敞的前廊,是典型的矽谷老钱风格。
「其实文涛,」陈美玲挽着丈夫的手臂,声音轻了下来,「我知道你说得对。我就是...有点飘。你知道吗,今天下午我偷偷算了算,如果我们现在回国,能在魔都买什麽样的房子。」
她开始数手指:「翠湖天地大平层,四千多万。西郊花园别墅,五六千万。汤臣一品....算了那个太招摇。然後还能给小辰留两三千万做信托,我们自己存一千万吃利息。」
她停下来,叹了口气:「但真那样做了,我肯定会後悔。就像当年我从国营厂辞职去外企,所有人都说我疯了,铁饭碗不要。可後来呢?那些留在厂里的人,现在大部分下岗了。」
陆文涛拍拍她的手:「这就是路径依赖。人在舒适区里待久了,就会把暂时的安稳当成永恒。但世界在变,特别现在这个时代。」
正说着,前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他们抬头,看见亚历克斯和莉兹·米勒夫妇正从对面走来。莉兹推着一辆双人婴儿车,车上两个褓里的孩子正不安地扭动。亚历克斯走在旁边,一手拿着手机,眉头紧锁。
「嗨,」陈美玲主动打招呼,「晚上好,孩子们这是....
「胀气,」莉兹苦笑,「双胞胎好像约好了似的,一到晚上就开始闹。医生说正常,但....」她眼圈下的黑眼圈说明了一切。
亚历克斯抬起头,勉强挤出笑容:「陆先生,陈太太。出来散步?」
「消化消化,」陆文涛说,「你们这是刚回来?」
「去父母家吃饭,」亚历克斯收起手机,但陆文涛瞥见屏幕上是股票走势图,「我爸妈从俄亥俄州来看孙女,住了几天。」
闲聊了几句,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金融市场上。
「今天CFC的收购案,」亚历克斯摇头,「典型的恐慌性抛售。市场总是过度反应。
「」
「你的基金....」陈美玲试探地问。
「我们在CFC上确实有损失,」亚历克斯承认,但随即挺直腰板,「但我们在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和房地美上做了大规模抄底。特别是贝尔斯登....华尔街最坚韧的斗牛犬,现在的估值简直是白送。」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那种熟悉的,属於交易员的亢奋又回来了。
「今天收盘大涨,从低点反弹了12%。明天公布财报,市场预期很乐观,我估计能继续冲20%以上。」亚历克斯语速加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吗?恐慌情绪消散,理性回归。那些在低点割肉的人会捶胸顿足,而我们这些敢於逆势加仓的....
「」
莉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婴儿车里的一个孩子又开始哭了。
亚历克斯这才停下来,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一说到市场就停不下来。总之,危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美联储降息、财政刺激、银行间注资....系统性风险被控制住了。接下来是分化...好的公司会反弹,差的被淘汰。而我们,选对了边。」
陆文涛和陈美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对了,」莉兹转移话题,「美玲,你上次问帕罗奥图老牌社区的房子,我手头真有几套不错的。有个斯坦福的老教授要搬去养老社区,在罗斯街上的一栋,占地一千二百平米,房子是1958年建的,但维护得非常好。开价二百二十万,比去年高峰时低了三十万。
陈美玲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想起晚餐时的讨论,克制住了:「我们再看看,不着急」
。
「明智,」亚历克斯插话,「房价可能还会跌一点。但核心地段的优质资产,跌幅有限。你们要是真有兴趣,我可以让莉兹带你们看看...就当散步。」
又寒暄了几句,两家人分开。
走远後,陈美玲低声说:「你看亚历克斯那个样子,好像已经打赢了翻身仗。」
陆文涛沉默片刻:「儿子说过,在金融市场里,最危险的时候,往往是你觉得自己最安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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