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钱铮再一次被人潮推进了地铁车厢。他熟练地寻到一个能站稳的角落，掏出手机，打开《洛神传奇》。
《洛神传奇》的制作公司显然找对了路子。自从上次发布自由度极高的新副本模式，这个本来默默无闻的游戏一下子声名鹊起。钱铮周围一些同事也开始入坑，他甚至能以前辈的姿态指导他们，顺势把人拉进自己的公会。
游戏公司的上新速度也很给力：在洛阳往事这个首个副本之后，又以每周一个新副本的速度增添新副本。每个副本都有几个核心的SSR武将作为主角，玩家能以极高的自由度互动；若在首次游戏过程中达成特殊剧情，还会拿到稀有奖励。官方甚至会把那些精彩互动搜集起来，做成文案和视频放在官方论坛上，把玩游戏本身变成一场大型创作。
总之，本来打算出坑的钱铮现在越来越入迷，甚至每天都盼着挤地铁时来两把副本——那种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的互动体验太吸引人了；随着队伍里的强力武将增多，还会触发一些专属选项，让人忍不住想多试几次。
唯一有点儿遗憾的是，《洛神传奇》的底子有点儿差。立绘虽然不错，可这个年头连3D实时渲染都没有，属实有点儿落后。钱铮忍不住幻想，要是有个大厂能复刻这种自由度就好了。
这时，游戏界面加载完毕。钱铮打开新出的“虎牢关前”副本，准备再进去体验一番。第一遍玩时他拿到了武圣关羽，这次可以考虑玩董卓阵营。虽然肯定拿不到奖励，但和吕布互动肯定有意思。
结果点进副本玩法时，手机上弹出一个排队框：
【排在您前面的还有1213人，预计等待时间40分钟，感谢您的耐心等待】
不是，怎么早晨还排队啊？
可能是游戏越来越火，玩的人越来越多，现在玩副本要排队的时候越来越频繁，尤其上下班时间。还好，排队的同时也能去玩别的模式清体力——但《洛神传奇》最好玩的就是副本模式，玩别的纯属退而求其次。所以，这游戏公司什么时候能扩扩容啊。钱铮遗憾地想。
清掉几个日常任务后，估摸着快到站，钱铮退出游戏，恰好听见旁边两人在讨论。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城下之盟》出了个AI版，说是什么把人工智能模型引入游戏，每个NPC都有独立的行动逻辑，感觉挺科幻的。”
钱铮循声看去，是两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说话的正是稍胖的那个。
旁边同学撇了撇嘴：“《洛神传奇》你没玩过吗？那不已经是人工智能了吗？我跟你说，鹅厂的游戏一点儿原创性都没有，狗都不玩。”
小胖子翻了个白眼：“到时候你别玩。我给你说……”
钱铮已经被勾起好奇心，还想再听，可地铁到站了。他只好又随人流下车。没走两步，钱铮就看见刚才两人聊的《城下之盟AI版》广告。
地铁站走廊上有一整面墙的滚动银幕：一个顶着双马尾头盔的红甲大汉骑着红马冲刺，另一侧一黑一绿一白三个大汉各持兵器应战；最后两边撞在一起，画面上炸出冷兵器时代不该有的爆炸特效，紧接着是几个大字：
“城下之盟AI版，盛大上线，不见不散！”
钱铮咂了咂嘴，别说，这三英战吕布，还真有那个味儿。
话说《城下之盟》不是个SLG游戏吗？他们怎么接入AI？难道不同武将的AI战略能力不同，选个吕蒙还真能搞个奇袭？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到公司。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茶水间给自己这头牛马上点儿草料。
在茶水间，钱铮碰到了隔壁部门的同事小方，也是他这两个星期刚发展进洛神公会的玩友。以钱铮对小方的了解，估计小方也会对鹅厂的新游戏感兴趣。
果然，小方一见钱铮就兴奋地问：“《城下之盟》下周开服，你去玩吗？”
钱铮犹豫了一下：“我没怎么玩过SLG类的游戏，这不是土豪专属吗？”
小方说：“其实也还行。我以前玩过，争什么排行榜是没戏，但每天挂一挂也能打发时间；要是能加上土豪的公会，打游戏还给你发工资呢。”
“那不是又给自己找了个班上吗？”钱铮吐槽了一句，开始给自己泡茶。等水烧开的工夫，他又和小方搭话：“你说，能有洛神好玩吗？”
小方想了想：“那可是鹅厂，再加上这么大的宣传力度，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吧。我主要好奇他们那个AI功能加到哪儿去了。你别说，我现在真被洛神勾起来了，再玩固定剧情的游戏都没惊喜感了。”
钱铮也好奇。回到工位，趁领导还没来，他偷偷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搜《城下之盟AI版》的信息。
还真是铺天盖地的宣传，B站上的视频都有好几个；没有实机流出，全在分析。钱铮作为老玩家已经明白套路了：这些UP主，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恰了饭的。不然游戏都没放出来，发什么视频？明显是炒热度。
说归说，钱铮戴上耳机，点开了排名最靠前的一个视频。
果然，这个UP主正讲自己有多期待《城下之盟AI版》发布，配的都是广告画面。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我做这个视频的时候，有个朋友跟我说，这个AI游戏模式市面上已经有了。我去玩过之后，可以严肃地告诉大家：这个肯定不一样。”
“首先，AI的能力有多神奇，大家知道吧？现在加进游戏里，带来的体验肯定很大，不是多几个对话选项这么简单。你以为三国游戏加上人工智能这种黑科技，只是陪你聊聊天？那才是想多了好吧。”
钱铮撇了撇嘴：这明显是在拉踩《洛神传奇》吧？拜托，曹操可是亲自叫我“先生”，那是聊聊天那么简单？肤浅！
不过，他确实也对鹅厂的新游戏期待起来。还有一个星期才开服，钱铮顺着UP主视频底下的链接点进预约页面，给自己也预约了一个。
……
几百公里之外的海城，程野一脸凝重地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前，敲了敲门。
“进。”张彪浑厚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程野推门进去：“张总，您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张彪问。
“《城下之盟AI版》的广告啊，明显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我还看了好几个博主在拉踩咱们游戏，这分明是想吃我们的流量。现在洛神刚有一点儿起色，张总，咱们得想个办法应对。”程野急切地说。
张彪表情没变，似乎并不为这事困扰：“程野，你来得正好。我这有个新任务交给你。”
程野听完，心里一松。新任务好啊——大敌当前，张总看来早有准备，要拿出什么杀手锏了？他赶紧往前走了几步：“您说。”
“准备一份端游的立项方案。”张彪说，“次世代3D画面和交互，结合汤圆大模型的能力，大型多人在线网络游戏，强调人和人之间的互动社交——背景倒是无所谓，但社交功能要设计得足够真实，鼓励玩家互动。”
程野以为自己听错了：“您是说——端游？在电脑上玩的那种游戏？”
“嗯。”张彪淡定地应道。
程野犹豫了一下，不确定是自己没说清楚，还是张彪没听清楚，最终还是决定确认：“张总，企鹅那个对标游戏新版本下星期就开服了。他们现在全面投广告：线下投放，公交站、地铁站、肯德基联动；线上广告，请了水军和KOL，到处都是。这个游戏和我们是同赛道，直接竞争，抢的是同一批玩家，咱们——现在写端游方案？”
张彪看了看程野：“你之前不是说过想做端游吗？”
程野确实说过，他当初加入波澜互动就是想做3A游戏。但3A游戏哪是想做就能做的？
“张总，端游可不好做啊。”程野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一款像样的3D端游，研发周期至少两三年，团队起码上百人，美术、程序、策划、测试，咱们哪样都不太够。”
“嗯，这是集团之前就定下来的方案。咱们也不能只做手游，肯定要往端游发展，所以我想让你先把方案写一下。”张彪问，“有经验吧？”
“有是有，但企鹅那边怎么办？”
“他们花这么大力气，就只是冲咱们一家来的？就算真是，咱们能干啥？”张彪反问程野。
程野张了张嘴，还真不能干啥。
小游戏公司碰上企鹅打过来，自然是什么也不用干，只能祈祷企鹅没打过来。若是大公司，拼广告、拼迭代、拼资源，还可以比一比，最后也不一定比得赢。可关键是，自从被起源收购之后，程野觉得自己、觉得波澜互动怎么也算大公司的一分子了。怎么还得被企鹅欺负？那我们不是白被收购了吗？
张彪看程野站着没动，问道：“你觉得现在有什么需要的资源，我帮你去集团要要。”
程野想了想：“张总，咱们的算力额度能不能多要点儿？现在新进来的玩家太多，碰上早晚高峰，好多时候玩家想玩个小副本还得排队。服务器扩容还好说，但汤圆的API给的额度能不能再加点儿？”
张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回到工位，程野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屏幕上开着《城下之盟AI版》的预约页面。他早晨就打开了，那时预约人数是一百三十多万；开完一个短会回来，预约人数已经破了一百四十万。
程野刷新了一下。又刷新了一下。就这几分钟，又增加了一万人。
《洛神传奇》现在的日活，在逆势增长小一个月之后，也才将将达到十万出头。当然，预约成本很低，预约达成一定数量还有官方奖励，这都是游戏运营的套路，最后的日活肯定达不到预约数量这么恐怖。但即便这样，粗略预测一下，《城下之盟AI版》首发当天也得至少涌进来一百万人。
这就是企鹅！程野对着这个数字，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又点开《洛神传奇》的官方论坛。首页最热的帖子，标题赫然是【鹅厂AI版下周开服，洛神还能撑多久？】。底下已经吵了好几百楼。
“撑不了多久吧，人家是3D，还是大厂，资源碾压。”
“洛神的副本是真好玩，但说实话，这画面我都不好意思给朋友安利。”
“别慌，鹅厂的游戏你还不知道吗？换皮加氪金，等着看吧。”
“那也得看鹅厂愿不愿意好好做吧，成功的例子还少吗？人家要是认真起来，洛神拿什么打？”
怎么连现在的玩家都不看好洛神？程野越看越烦躁。他是策划，也是玩家，所以知道玩家最真实的状态：谁也不欠谁的，哪个游戏好玩儿，玩家就去哪儿。
程野把网页都关掉，强迫自己考虑张总新交代的工作。一个MMORPG端游。
他点了个新建文件夹，又新建文本文档，然后开始打字。结果才敲了个标题，就再也敲不下去了。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
他下意识地把鼠标移到桌面角落的一个文件夹上。那是他记录以前工作灵感的文件夹，名字就叫【以后有机会的】。程野的鼠标在上面转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唉，现在这个情况，以后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就在这时，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张彪大踏步走出来，出了波澜互动的办公室。程野意识到，这是张总去总部要资源了。
别的不说，张总这一点还是很靠谱的：既能信任手下人，又能听得进反馈。只是不知道总部那边对波澜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