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吹风机发出的呼呼声，顾司玥手里的吹风机一直变换着方向，不同位置的头发从不同角度飘起又落下。
顾司玥用手指穿过长发，再将手指并拢拉到发梢；见没有水滴被带下来，她便把热风调成冷风，继续把头发吹干。
这是顾司玥最近才从网上学会的方式，听说这样最不伤发质。
说起来，韩路一好像格外喜欢她的头发。
想到这儿，坐在镜子前的顾司玥看见镜中的自己脸色渐渐红了起来。
她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一个采蘑菇的小女孩第一次踏进完全陌生的森林。
电话铃声打断了顾司玥纷乱的思绪，是韩路一打来的。
她关掉吹风机，滑动接听之后点开了免提。
“宝宝，我到楼下啦。”韩路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语气贱贱的。
还叫宝宝，这个弟弟。
不过这一次，律师姐姐决定先不和他计较。
“你先上来吧，我还要化个妆。”
几分钟后，玄关方向传来开门声，接着是韩路一换鞋的声音、逐渐走近的脚步声，随后一张帅脸出现在镜子里。
韩路一脸上带着几分遗憾：“你已经洗过澡了啊？错过了。”
顾司玥的脸更红了。
错过什么了，臭弟弟。
她看了一眼手机，看房约的是十点半，从她现在租的地方过去只要五分钟，时间还很充裕。
“去外面等我，半个小时就好。”
不听话的弟弟还是走进来，给律师姐姐一个深深的法式长吻，才退出去，留下面红耳赤的顾司玥重新开始化妆。
……
唐骁等在公寓大堂，旁边是他联系的销售小李。
比起唐骁的淡定，小李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据唐骁说，这次来的客人是真想买房自住。自住客和投资客看房的角度往往完全不同：投资客只在意好不好租、会不会涨；自住客的要求就多了，朝向、噪声，甚至附近有没有他喜欢的咖啡店，都可能成为买或不买的理由。
因此小李一直想多做点功课，好在客人来之前摸清需求。
毕竟这一单能做成，提成能顶上他一年的基本工资。
“唐哥，您说的这位韩总，他之前主要对哪些方面有需求？”小李又问了一遍。
“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人家年轻有为，对房子娱乐属性的看重肯定大于居住属性，对吧？”唐骁说这话时有点不耐烦。他和几个房产公司都有固定合作，小李这边业务能力不算最强，返点倒是给得不少；但这次唐骁打算真心实意帮客户考虑：客户喜欢什么，他才推荐什么，图的不是小李那点返点。
要是真让韩路一不满意，反倒怀疑起唐骁，甚至兴隆银行私行的实力，那才真叫得不偿失。
正说着，一对俊男美女走了进来。
男生高大帅气，穿卫衣牛仔裤；旁边的女生外披深色长外套，里面是浅黄色羊绒衫配长裤，妆容淡雅精致，透出一种知性的美。两人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十分般配。
唐骁脸上迅速堆起笑容，热情地上前打招呼：“韩总，辛苦了，过来还方便吗？”
“还行，不远。”
随后唐骁又朝顾司玥轻轻点头，却摸不准对方是什么身份，便没有开口，只在心里感慨：怪不得韩总看不上他手底下的小鳝鱼，嘴被养刁了啊。
小李这时也迎上来，唐骁介绍道：“韩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项目销售经理，李经理。”
“韩总，您叫我小李就行。”小李笑着说道，“这位是您爱人吧，真是漂亮，两位太般配了。”
小李接待过的富豪客户不少，不管客户这时带的是不是原配，这么夸一般都不会出错；没想到这位美女不走寻常路，轻轻皱了皱眉，开口道：
“我姓顾，我们两个只是男女朋友。”
韩路一瞟了顾司玥一眼。
唐骁在心里暗摇头，小李脸上也有点尴尬，忙转移话题：
“韩总，顾小姐，这边请。今天带两位看的是我们这个项目最好的楼王户型，大平层，视野采光都是顶级的。”
小李走在前面领路，唐骁落后他一个身位，随时准备回答韩路一的任何问题。
电梯直达高层。房子一层一户，出电梯后有一块不小的楼道空间，小李介绍道：“这算是公摊面积，但其实都是属于您的。”
顾司玥看了他一眼，对韩路一说道：“住宅楼的公摊部分属于全楼公共所有，法律上无法划归个人专有。”
话刚出口就被拆穿，小李更尴尬了，却不会对潜在客户有意见，只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顾小姐说得对，是我刚才表达有误。我是想说，这里您也可以自由使用，只要不遮挡消防通道就行。”
唐骁在旁边默默琢磨：这位顾小姐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办法能曲线讨好到她？有时候，讨好女主人比讨好男主人容易些。
小李打开防盗门，迎面是视野极开阔的落地窗；虽有周围高楼遮挡，仍能看到部分黄浦江。
韩路一记得唐骁提过，这楼盘算侧江景，所以这方面的溢价不高。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挺有趣：景色越不好，越觉得自己没为景色花钱；对不喜欢景色的人来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心理上的享受。
小李先带着几人看了主卧，空间是真大，就连步入式衣帽间都比韩路一以前租的卧室还大。
他自己的衣服估计连十分之一都填不满，便暗自琢磨：不知顾司玥有多少衣服能装进来？可她大部分时间穿的都是各式女式西装。
这衣帽间的用途堪忧啊。
看完主卧，几人又转进卫生间。
“两位请看，卫生间空间非常宽裕，还特意配了双人洗漱台；很多家庭都喜欢，两个人同时洗漱也不打扰。”
小李说完，韩路一和顾司玥都没什么感触——两人早晨抢洗漱台的体验都不算多。
“还有这个嵌入式大浴缸。这里窗户配的都是单向玻璃，晚上泡个澡、看看夜景，特别有情调，也不用担心隐私。”小李接着介绍。
这种设计让韩路一叹为观止：谁会想看着外面洗澡啊？
不知想到什么，他侧过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向顾司玥。
律师姐姐在外人面前可不会理会总裁弟弟的调戏，连一秒都没多停，已经出了卫生间。
韩路一也不在意，跟了出去。
下一个是中间的多功能房。唐骁之前特意和小李提过，客户可能想改成影音室，因此小李提前做了准备。
“两位请看，这个房间采光不太好，是按多功能房设计的。您如果考虑改造，我们也有合作的专业团队，音响、吸音墙等等都会考虑到，绝对能给您带来极致的家庭影院享受。”
韩路一看了一圈，点头问道：“机房呢？”
小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鸡房？
顾司玥瞟了韩路一一眼：什么样的技术宅会想在自己家里装机房？难道我要搞一个模拟法庭不成？
韩路一想了想，算了，不问了，还不如去问临港那边的技术团队。
“没事，别在意。”
小李却更在意了，幽怨地朝留在客厅的唐骁看了一眼：不是你说客户想要家庭影院吗？
接下来是书房。
韩路一兴高采烈地跟顾司玥描述放两张书桌的设想，顾司玥轻轻掐了他一下：“我工作时需要安静，不要和你一起。”
小李带着两人来到旁边的次卧。
“这间次卧也是南向采光，安静舒服，非常适合后期改成儿童房。”小李察言观色，看着面前这对郎貌女貌的璧人，卖力推销，“这里连着主卧也很近，放个婴儿床，以后铺上软垫做亲子空间，大小都非常宽裕。”
韩路一闻言，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打量一圈，脑海里甚至已幻想起将来带着孩子在这里看漫画、打游戏的场景——可以摆一个上床下桌，就像大学寝室那种。
随即他又犹豫：让孩子看漫画应该可以吧？他的孩子，智商不管随爸爸还是随妈妈，学习应该都不会差吧？
想到网上那种博士父母教不会一年级孩子数学的故事，韩路一又有些忐忑起来。
韩路一下意识回头，想看一眼顾司玥，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这个房间了。
看完房出来，韩路一总体还是满意的，转头问顾司玥：“你觉得怎么样？”
顾司玥看了他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你再考虑考虑吧。”
这房子确实不便宜，如果司玥不喜欢，当然要再考虑。
这种价位的房子，成交率本就低得可怜，小李自然不至于有怨言，便跟着唐骁客客气气地把两人送出大门。
韩路一和顾司玥上了车，空气忽然沉默下来。韩路一也觉出女朋友情绪似乎有点不对，正想着该怎么高情商地问出原因，顾司玥忽然开了口。
“路一，你想要孩子吗？”
她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内容却把韩路一吓了一大跳。
不是，我连求婚的准备都还没做，戒指也没买呢；看房只是想着两个人住在一起会方便一点。
咱们怎么就跳到这一步了？
韩路一一时间又惊又喜，看向顾司玥的目光里满是兴奋和喜悦：“你怎么，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顾司玥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就是问问啊，你先回答我。”
韩路一嘿嘿直笑：“喜欢，我更喜欢女儿，但儿子也行，我不重女轻男。不过现在政策开放了，一男一女也可以——”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嘴，对顾司玥说：“我不是说一定要生两个，生育风险挺大的，咱们两个的——”
说到一半，韩路一又说不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两人都二十七八，不算太年轻了，备孕生孩子需要注意的事情不少；可女人对年龄有多敏感，他当然知道，便紧急刹车，没把话说完。
若是平时的韩路一，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他只是被顾司玥的暗示一时冲昏了头脑。
然而韩路一越是兴奋和憧憬，顾司玥就越是难受。
原来，他从未考虑过没有孩子的人生。
或者说，在他的认知与人生规划里，家庭、婚姻、后代，仿佛都是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
他甚至没想过，有的人根本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方式。
但这是他的错吗？是我的错吗？人想要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有错吗？
刚才看房时，顾司玥也幻想过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样子。
可以共用的书房，早晨起来并排洗漱，还有那个能看夜景的大浴缸——
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并不讨厌这样的生活。
直到看见那个可以改成儿童房的次卧，顾司玥才意识到：有些事在她心里没那么容易改变。
顾司玥又想：如果我对他说，我不想要孩子，不想放弃工作，不想从顾司玥变成“韩路一的妻子”，不想要附属于另一个人的人生，他会同意吗？
他大概会的，顾司玥了解自己的男朋友。
可越了解他、越爱他，顾司玥就越不忍心让自己的选择去改变韩路一原本期望的人生轨迹。
韩路一发现顾司玥有一会儿没说话，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他看了看她的表情，伸手拉住她的手，有点冰。
韩路一开口问道：“怎么，有心事？”
顾司玥转头看他，把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去，眼里只剩下绵绵情意。
“没什么。”两人对视片刻，顾司玥避开韩路一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头发，“一会儿去吃什么？”
韩路一重新露出笑脸：“日料吧，上次你说想去吃的那家，我让人订好位子了。”
他最近也习惯了让刘彧和张彪去做这些与工作无关的事。腐败啊腐败，不过还好，他们还能再转包给汤圆。
“嗯。”顾司玥应了一声，并没有为午饭高兴。
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路一，吃完饭我得先回趟办公室。突然想到有个案子，可能要加班做一下。”
韩路一一愣，随即抬手摸了摸顾司玥柔顺的头发，声音里说不尽的温柔：“好吧，别太累了。”
……
下午，苏念念有些心烦意乱地看着手机。
顾司玥为什么突然要约她喝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