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路一一把接起电话。
“韩总，恭喜啊！”郑晓波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郑总，喜从何来？竟值得您百忙之中特意给我打电话？”韩路一问道。
“韩总，汤圆API开放这么大的事，整个行业都在讨论，我自然是为这个来的。”郑晓波说道，“我听说起源之前一直为算力的事困扰，现在API能开放出来，想必这个瓶颈已经解决了吧？”
“承蒙郑总关心，确实有些进展。”韩路一回答。
郑晓波这番话，大半是废话。
起源缺算力，在全行业都不是秘密。
而且因为实体清单的限制，起源完全买不到英伟达的显卡，韩路一也不打算买，这才另辟蹊径，把资源全投在算力国产化上。
这个方向究竟多久才能出成果，之前没人能打包票。直到起源突然冒出来，借着官方名义组织起国产算力联盟，大家才反应过来：
还真给他们做出来了。
如今算力联盟里既有鼎盛的全资子公司，也有鼎盛参与投资的公司。起源推国产算力联盟，就是为了解决算力不足的问题，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郑晓波更没理由不知道。
甚至连起源手里到底有多少卡、多少算力，都能从业内人士那儿拼凑出来。
所以他打电话来，肯定不是担心算力。
“郑总还有什么别的提点？”韩路一问道。
郑晓波又哈哈大笑了几声：“韩总真是敏锐，我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有个不情之请。”
“郑总请讲。”
“汤圆的市场反响这么热烈，韩总就算手里有多余算力，应该也快到顶了吧？”郑晓波的声音严肃起来，“不知道韩总考不考虑把模型部署到鼎盛云上来，由我们来卖？你有模型，我有算力；你有市场，我有客户基础。这是合则两利的事。”
韩路一冷冷一笑。
“郑总的算盘打得不错，只是和贵司合作，我心里不是很有底。上次的事，如果不是吕总亲自出面，恐怕不会结束得那么简单吧？”
这鼎盛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汤圆0.9在鼎盛云上跑训练，标注数据被他们偷去训练坤元，这才过去没两个月，还想故技重施？
谁能保证你们不会再偷一次？
把模型部署在别人的计算卡上，显存里的东西一目了然，模型的参数和权重基本上全开放。
为什么Nexus AI敢把自己的模型放在谷歌云上？为什么OpenAI把模型都部署在微软的Azure云上？就是因为他们之间不只是合作伙伴，还有直接投资关系。
否则，他们也怕参数被偷。
为了解决这种问题，英伟达还特意推出显存加密计算技术，保证显存里的内容不会被外人读取。
但说到底，把模型放到别人的硬件上跑，不论怎么加密都没用；就算真能保证参数，被蒸馏也不可避免。
以鼎盛和起源之间的关系，这根本不可能。
郑晓波解释道：“韩总，我们两家之前的误会纯粹是公司里的个人行为，涉事人员都已经被辞退处理了。请你相信，鼎盛云是把客户隐私放在第一位考虑的。云业务几千亿的市场，现在AI的市场有没有这么大？鼎盛不会为了一个新兴机会置自己的商誉于不顾。”
韩路一根本不信。
问题不在管理上允不允许，而在物理上可不可行。
今天你说是个人行为，下次偷完了还是个人行为，开除两个人了事呗？
“郑总，这个问题不用聊了。汤圆模型不会部署到鼎盛云上去。”
郑晓波又劝道：“韩总，吕总之前和我透露过，如果韩总有意，鼎盛可以向起源定向增发，我们两家换股，不知道韩总意下如何？”
韩路一心里一惊。
他们大概是听说了自己和澄江科技之间谈的条件，竟想了这么一出。
不过，不管按什么估值换股，鼎盛肯定想进董事会；起源上市的筹备工作已经开始，韩路一不想放他们进来。
“帮我谢谢吕总的好意，但我们暂时不会考虑这个选项。”韩路一又拒绝道。
“韩总，看来你对鼎盛还有芥蒂，希望不要影响了我们的合作。我注意到，汤圆0.9的模型接口没有开放，在汤圆Chat和御风里也不能指定模型，不知道起源这边是不是已经完全放弃了？能不能把汤圆0.9放到鼎盛云上来？”
郑晓波连续被拒两次，却像完全不在意，又提出第三个选项。
韩路一马上意识到，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前两个提议，韩路一接受了自然好；被拒绝，他也不在意——他要的就是一种连续被拒两次的状态。
等他第三次再提出一个相当合理的选项，韩路一再想拒绝，心里难免会不好意思。
郑晓波说得没错：汤圆1.0正式发布之后，汤圆0.9基本就全面下架了。
至于原因嘛，是0.9跟1.0用的其实是同一个预训练底子，只是后训练使用的标注数据不同；两者大小差不多，对算力的消耗也差不多，而1.0的结果又全面优于0.9，所以没有任何理由还把0.9部署上来。
韩路一暗自盘算：郑晓波想把0.9要过去卖，确实不是不能谈。
刘大海领导研发的坤元2.0，用的是和汤圆一样的思路——更干净的数据集加上更复杂的标注数据，各项能力已经提升不少，和汤圆0.9的差距不算太大。无论他们是直接偷参数，还是自己偷偷蒸馏，其实对汤圆1.0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况且这一部分用的是鼎盛的算力，起源授权出去，赚个授权费，或者按比例分成，同时还能扩大汤圆的用户基数，总体上绝对利大于弊。
这第三个提议，确实值得韩路一好好考虑。
“郑总，厉害啊。”韩路一感慨了一句，没说是哪里厉害，“汤圆0.9是上一代模型，郑总也感兴趣？”
郑晓波笑着说：“在韩总面前，我哪说得上厉害。鼎盛是综合公司，不只做AI研发，各个事业部我们都要综合考虑。鼎盛云上的企业客户很多都希望我们能上线汤圆模型，我们这也是为客户考虑啊。”
韩路一莫名觉得这话有点儿耳熟。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去找天枢云兜售BugKiller时，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不是我们非得来，实在是客户都要求我们上架，我们才来寻求合作，一切为了客户嘛。
韩路一顿觉啼笑皆非。
果然，做起生意来，这世界上的借口都差不多。
“具体的合作条款，郑总是怎么想的？”韩路一问道。
“一口价，10个亿，鼎盛买汤圆0.9的授权，怎么样？”
韩路一笑了。
“郑总，这种合作没有一口价的道理。”
“那韩总打算怎么合作呢？”
“郑总既然这么有诚意，那就派人过来谈谈吧。”
“韩总是爽快人。”
郑晓波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随即收了起来。
这个韩路一，成长得太快了，郑晓波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对待他。
他不敢再轻视对方，不是因为吕云重视，而是因为起源集团已经成为人工智能行业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他想了想，把秘书叫了进来：“让王浩来一趟，跟他说是和起源下一步合作的事，让他先做准备。”
“好的，郑总。”
……
时间往回拨两个小时。
鹏城。
九点多，林一舟睁开眼，望着卧室天花板。
他已经搬离龙岗的出租屋，在南山区新租了个两室一厅。
其中一间仍当卧室用，另一间则成了工作室。
这近一个月，林一舟过得如梦似幻。
自从汤圆协议被越来越多的大模型和AI助手接入，购买元宵邮箱的人越来越多。
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赚了十万块钱。
十万块！
他做后端开发的时候，就算跳槽去的那家二线中厂，也只能给到税前四十万年薪，每个月到手才两万多。
现在的收入是那时候的四倍。
而且这是月度订阅，不是买断——也就是说，每个月都是十万；如果付费用户继续增多，后面还会涨。
这就是当风口上的猪的感觉？
可太爽了！
最近购买元宵邮箱的用户越来越多，很多还来自海外。
显然，相比于国内把很多业务都放在微信里，国外用户更偏向重度使用邮箱。
甚至还有很多企业来问协作功能，想要企业采购。
做过SaaS业务的林一舟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真正稳定的收入来源。和个人用户不一样，企业采购流程复杂，一旦批准之后，也就不太容易轻易中断了。
但问题是，他们的一个主要需求是：不只是让元宵邮箱当一个被AI助手调用的工具，而是希望元宵邮箱能作为一个入口，同时还有那些AI功能，比如自然语言筛选邮件啊、操作邮件等等。
林一舟当然也想继续抓住这波风口。
可要给自己的这个小软件加上AI功能，就必须在后台调用API了。
这可是真真正正在开发AI智能体了。
想制作一个让AI助手能调用的工具，只需适配汤圆协议，也就是说让自己的功能能被AI使用，其实完全不需要什么AI能力。
但要开发智能体，却需要对AI有所了解。
虽然服务的人里有不少国外用户，但作为开发者的林一舟人在国内，就只能使用国内模型厂商提供的API。林一舟已经试过几个不同选项，最后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就拿最基本的筛选邮件功能来说，其实林一舟需要的功能很简单。
如果用户用中文或者英文说：“帮我找出上周的邮件。”
林一舟需要把这个输入连同他写好的系统提示词一起发给AI模型的API。
作为一个传统后端开发，系统提示词他自然没什么经验，只能一边在网上搜索别人分享的模板，一边自己摸索效果。
第一版是这么写的：
【你是一个邮箱助手，用户使用语言描述他的需求，把这个需求转化为以下命令之一，返回固定格式的JSON文档】
【JSON文档格式为：】后面是一个多层嵌套的JSON格式，然后在元宵邮箱客户端再写一个解析器（Parser），把这个JSON转化为具体命令。
【用户输入：】然后在里面填上用户输入的话。
按道理，这个时候API会把客户需求翻译成一个邮箱软件可以理解的命令，然后软件直接运行就可以了。
但林一舟惊讶地发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架构，中间的坑竟然这么多。
因为客户有可能说的是：“帮我找出上周需要我回复的邮件。”
这怎么找？
得先把时间范围圈出来，然后把邮件内容发回给API，让它判断是不是需要回复。
可现在API只会回一种命令，就是系统提示词里规定的那种。
林一舟抓瞎了：系统提示词越写越复杂，接收回复的处理器也越来越复杂，但功能上却没有提升多少。
昨天晚上临睡前，又一次尝试失败了——坤元的API返回了一个解析器无法理解的内容，系统报错。
妈的，自己写一个智能体，才知道开发智能体有多难啊。
这一个需求卡了林一舟一个多星期，也没什么进展；不出意外，今天他也要度过在工作室和这个新功能死磕的一天。
从床上爬起来的林一舟在卫生间里一边刷牙一边刷手机，刷到了一个他平时关注的AI博主。
这个博主虽然时不时有点儿干货内容，但风格实在浮夸，还喜欢贩卖焦虑。林一舟心不在焉地看着。
“重磅新闻！汤圆1.0模型的API今天正式开放了。如果你还没有听说过汤圆1.0是什么，那你真的OUT了。这就是我们每天使用的汤圆Chat后面的模型。所有关注我的粉丝，我推荐你现在就去注册一个起源开发者平台的账号，真的会改变你的认知……”
博主还在滔滔不绝地输出内容，林一舟却看到这儿反应过来。
他说什么？
汤圆开API了？
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林一舟漱了漱口，把嘴里的泡沫都吐出去，然后用手机打开起源官网上关于汤圆模型的内容。
竟然真的开放了！
额度有限，先到先得！
林一舟也顾不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从卫生间出来就直奔电脑，先把API额度买上再说。
林一舟是多年的老开发，这种流程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很快他就绑好支付方式，生成了API Key，并且往里充了一千块钱。
他之所以充这么多钱，自然是出于对汤圆系列模型一直以来的信任。
就算自己的API开发不顺利，这些额度将来也用得上，不会浪费。
如果是别的平台，他可不敢这么使劲充值——充进去的钱可不退款，你用不完是你活该。
随后，林一舟仔细查看起汤圆1.0 API用法的官方教程来。
里面对如何用汤圆API开发智能体有详细讲解，尤其特别强调了对长程任务该怎么处理。
林一舟看得心头一阵狂跳。
我的这个元宵邮箱里，如果用户需要使用的功能是和邮件内容有关的，那不就是长程任务吗？
果然，汤圆API对智能体相关的长程任务有个新东西：工具调用链。
也就是说，不只是把元宵邮箱需要接收什么告诉汤圆，而是把元宵邮箱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汤圆，然后由汤圆来决定调用什么功能，后续是不是还要继续和汤圆API交流。
所有需要在客户端实现的复杂逻辑都不用写了，直接交给汤圆去做。
林一舟一边看一边怀疑。
不是不信哈，但这写得也有点儿太美好了吧？
不过反正尝试也不复杂。林一舟把之前写的好几十行系统提示词先注释掉，然后按照官方教程，把元宵邮箱提供的这些功能写成汤圆API接受的工具格式。
其实很好写，格式基本和汤圆协议一样。
然后最后只写了一行解析器和一个循环。
准备测试了，林一舟屏住了呼吸——不对，等等，先给循环加一个次数限制，不然模型犯傻一直调用，把我钱花完了怎么办？
林一舟庆幸自己的急智，把这段缺失的逻辑加上了：循环最多执行十次，也就是说最多会对汤圆API发起十次请求。
然后他再次屏住呼吸，在新编译好的本地开发版输入了那个让他最近无比挫败的命令：“帮我找出上周需要我回复的邮件。”
然后他没等着看结果，而是直接打开开发者模式开始看本地日志。
【发往汤圆API：用户：“帮我找出上周需要我回复的邮件”，工具：……】
【回复：调用工具：按日期筛选邮件，获取邮件内容】
【发往汤圆API：246封邮件内容】
【回复：调用工具：渲染界面，邮件ID*17】
调用两次之后，调用链结束了。
林一舟切回到元宵邮箱的界面，只见他故意生成的两百多封测试邮件里，之前他手动标记出来的、需要回复的那十七封已经被筛选了出来。
此时此刻，林一舟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也太牛逼了。
这个困扰了他一个多星期的问题，就被这样一个简单的循环给解决了。
之前我测试的那些API都是什么？
这才是新时代的API吧！
林一舟迅速把这个改动提交了，然后在元宵邮箱里输入了一个新的命令：“帮我把所有询问过元宵邮箱AI入口的邮件找出来，统一回复：新功能已经开发完成，预计下周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