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陆明洲带着新一轮整理的资料来到韩路一的办公室。
“韩总，您看看，这是我根据您上次的指示调整过的资料。”陆明洲把资料递上，趁韩路一还没翻开，先简单介绍了一下内容，“起源集团，查名没有问题，更名程序也已经在做了，只是关于估值——”
陆明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最近汤圆协议的声势很大，而汤圆协议和汤圆Chat都归属在源码科技名下，所以我们请来的几家估值机构，基本都给出了五百八十亿到六百二十亿这个区间的估值。”
他没把话说完，有点儿犹豫。
韩路一没抬头，一边看文件一边问：“你是想说绝对多数的事吧？”
陆明洲心里一惊：原来韩总早就想到了。
“苏总之前跟我提过了。”韩路一已经把文件快速扫完，放回桌上，对陆明洲说道。
陆明洲点了点头。
竟是苏念念先注意到的。看来两人的工作关系没受什么影响。
“是这样的，韩总：您在源智持股较多，在源码相对较少；所以合并时源码估值越高，您在集团公司中的股份也越少。”陆明洲说道，“如果按六百亿上下的估值合并，您最终的股权大概会在64.6%左右。”
64.6%听着不少，却已低于公司法所要求的“三分之二以上”绝对多数表决权。
这也意味着，在涉及公司重大利益的关键事项中，韩路一将不再拥有一言而决的绝对控制权。
陆明洲以前给企业做融资顾问，见过太多创始人因不愿放弃控制权而融资失败、关门大吉；也见过更多创始人因没守住控制权，被资本吃干抹净、扫地出门。
现在看来，韩路一还很安全；他更担心的是之后。
两家公司整合是为了上市；上市之后，本身还要融资、稀释现有股权。
韩路一看出陆明洲面露犹豫，笑问：“怎么，你担心我跑路不管了？”
陆明洲吐出一口气：“韩总，我是怕您到关键时候被这个“绝对多数”的条件限制住。”
“那你愿不愿意和我签一致行动人协议？”韩路一问道。
“当然愿意！”
陆明洲脱口而出。说完才看向韩路一，只见对方似笑非笑，不像正式询问，倒像玩笑。
可陆明洲不能把这当成玩笑。
韩路一不只是他的老板，还是这家即将合并、估值至少两千亿的巨无霸企业的董事长、实控人。
这时候哪怕一点犹豫，都是对自己那些期权的不尊重。
韩路一摇头：“大家是一起奋斗的伙伴，没必要这么紧张。公司法定下绝对多数原则，本就是为了保护小股东利益。只要我能一直带着大家走在正确的路上，就没什么问题。”
陆明洲不知该怎么接，索性不说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的担心都是白费。从认识韩路一第一天起，他就没见韩路一被谁骗过、阴过。
仿佛能看穿你心里所有藏着的心思。
一年前陆明洲加入源码时，想的还是把估值做到五千万；如今已经两千亿了，当初谁敢想？
而且这两千亿，其实算的是汤圆以及依托汤圆的一系列应用的价格；源智在芯片、训练这些地方的投资，都还没纳入估值范畴呢。
如果IPO时把这些都披露出来，那就是OpenAI加英伟达两个叙事；就算万亿有点儿夸张，五千亿总得有吧？
这时，韩路一开口打断了陆明洲的胡思乱想。
“既然几家给的差别不大，就按中间值来；源智投资人那边，我来谈。”
说到这，韩路一又看了陆明洲一眼。
“你放心，我既不会特意做高源码估值，也不会为了个人股权压低源码估值。”
说完，韩路一换了个话题：“今天是哪家机构过来？”
“是中寰国际。”陆明洲回答。
经过一轮初筛，他已经开始接触保荐人。以起源集团的规模——至少两千亿人民币市值——港股又要求至少百分之十流通股，对应的就是两百亿融资额。
市面上任何一家券商都没法单独吃下这笔IPO，最后肯定是联合保荐；有资格承接的也只有头部几家。所以陆明洲的筛选工作没其他IPO企业那么复杂。
正常企业去IPO，经营几年之后，营业额做到几个亿、利润达标，才有资格接触券商。
但接触不代表对方会搭理你——好的保荐代表人都排满了队。
中间少不了饭局和一轮轮关系铺垫。
等好不容易谈妥，上市准备一熬就是大半年起；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直接在总部驻场，过去几年的财务数据都得重新梳理，一个季度一个季度地过。
财务数据终于做好，向交易所申报，监管问询一轮接一轮：问完答，答完等，等完再问。
最后终于批准，也不是就能上市，还得看市场。市场不好，上市就破发，企业就愿意等一等。
结果等着等着，数据又过期了。
可以说，有资格、有意向上市的企业里，十家能有三家最后敲钟，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但这说的是正常企业流程，陆明洲不用。
首先，他不用愁保荐人：只要和头部有实力的几家聊一聊，定下主保荐人，再让他们自己去谈判分额度就好。
其次，陆明洲审计入行，又有丰富金融从业经验；他指导下的财务数据，从第一天起就符合上市会计准则。
最后，港交所的改革政策前两天已经公布：对人工智能企业实行绿色通道；对有技术突破性的企业，放宽运营年限和盈利限制，监管问询优先答复。
一般企业遇到的难题和阻力，在起源集团这里都不会遇到；更别提后面还有地方政府大力推动和支持。
下午两点，源智总部四楼的大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已经摆好了姓名牌。
陆明洲让助理吴桐下楼接人，自己在会议室等。
过了一会儿，中寰一行十几个人跟着吴桐走进来。
领队叫王立军，放在海城金融圈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中寰的实权派；后面跟着港股市场部负责人、人工智能行业组负责人，再加上法务、执行、估值团队。仿佛他们今天不是来初步洽谈，而是直接就要开工。
这种场面，陆明洲一眼就明白。
他以前做FA的时候见过不少。
普通项目，总经理露个面，执行团队做就行。
大项目，自然是领导亲自带队拉关系，恨不得把全公司的人都拉上——既为展示实力，也为表示诚意。
起源集团就是个大项目。
王立军起手便哈哈大笑，热情握手：“陆总，陆总，久仰久仰啊。”
随即找起破冰话题：“几个月前收购硅明的方案，是你做的吧？我反复看，反复看，真是佩服，漂亮啊。”
“王总过奖了。”陆明洲一边握手一边说。
倒也不是谦虚，那个案子是韩总飞过去救场的。
瀚联微系统的并购，倒是我经手的。
陆明洲默默想。
简短寒暄过后，众人落座。王立军开口：“今天的会，韩总会参加吗？”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刘彧推开，韩路一走了进来。
原本已经落座的众人又齐刷刷地起身。
王立军又哈哈笑着走上前。
“韩总，韩总，久仰久仰啊。”他一边握手一边说，“韩总真是我们国家AI行业的领军人物。您的讲座，我反复看，反复看，真是佩服，厉害啊。”
韩路一也笑着寒暄。
陆明洲在旁边听着：这词儿怎么有点儿耳熟？
是不是在哪儿听过？
中寰随行的人倒都见怪不怪——王总到哪儿开场都是固定句式，习惯了。
韩路一认识了几位负责人，直接坐下开场：“感谢中寰各位远道而来。上市这件事，我个人倒不急，但市里的领导推荐我们认真考虑，我也想听听各位意见。”
王立军笑说：“韩总，上市好啊。我们中寰这些年做科技企业，还是积累了不少经验；源智要上市，肯定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韩路一点了点头。
“今天我主要是来露个脸。大家也知道，科技企业，精力主要还是放在研发上。所以上市这件事，主要由陆总负责。”
陆明洲在旁边坐得笔直。
王立军心里有点儿犹疑：上市的沟通，对着创始人和对着高级打工仔，肯定是不同思路。但这么大的事，真能放权放得这么开？
他平时接触的创始人，就算对金融一窍不通，也全程关注。
不难理解——这里面一小点儿偏差，到IPO时都是大笔大笔的钱。
但韩路一还真是来露个脸。他和王立军、几位负责人在宏观上大致交流了方向，便抬手看表：“不好意思，各位，我这边还有研发的会，先失陪了。各位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陆总沟通。”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了。
等韩路一出门，王立军调整了一下，转向陆明洲：“陆总，那咱们，开始？”
陆明洲淡淡一笑：“不好意思，王总，咱们得先把保密协议签了。”
吴桐很快把准备好的文件递过来。
双方签好文件，陆明洲才打开幻灯片，上面写着一个标题。
起源集团。
王立军一愣：不是源智上市？
陆明洲解释：“我们目前的初步设想，是以源码科技作为改制基础；源智科技、硅明半导体、瀚联微系统以及各相关业务，都进入统一集团架构。”
中寰团队众人反应不一。
做金融这一行，对数字最敏感。
如果只是源智上市，那已经很值得争；现在是源智系所有企业要合并成集团上市。
王立军在心里默算，便意识到这单只靠中寰一家吃不下。
那争的就是联席保荐人里的主导席位。
联席保荐人里，牵头那家叫主保荐人，名字排在最前面，负责牵头协调所有承销行，拿的佣金份额也最大。
更重要的是，这单做完，再有哪个大公司要IPO，考察券商资历，看的就是你主导过哪些经典案例。
以起源集团的体量，主保荐人这个席位值多少，王立军都快算不过来了。
而陆明洲今天在这儿，就是给来访团队出题考试的。
“集团估值以什么为基础？”
“基石投资人如何选择？”
“上市窗口期怎么判断？你们对时间节点有什么建议？”
“特别表决权怎么设计？”
“国资股东怎么协调？”
这些问题，陆明洲已经做过调研；中寰虽然也对源智的情况做了调查和准备，但面对这种新变化，很多时候也只能现想现答。
还好，能过来的各部分负责人基础过硬，实战经验也丰富，不仅没被问住，还真的提出了不少独到见解。
这个会前前后后开了快三个小时，陆明洲的笔记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
不愧是中寰，老牌券商，实力摆在这儿；陆明洲也有很多收获。
会开完，王立军笑说：“陆总，我们定好了位置，大家一起吃个饭？您看看是不是问问韩总，有没有空赏脸？”
陆明洲想了一下：这次八九不离十要合作，确实该吃顿饭。
他发信息给韩路一，很快就收到了回复：“今晚还有事，你替我去吧。”
陆明洲又给老婆发信息，说自己晚上有应酬，让她带孩子去上兴趣班，点个肯德基吃。
都安排妥当，他才对王立军说：“王总，我请示过了，韩总没空，让我陪好你。”
“诶，诶，不敢不敢。”王立军笑着说，“多谢陆总赏脸。”
陆明洲带着助理吴桐一起去。
倒不是为了让吴桐挡酒——陆明洲很确定，今天不会有人给他灌酒。
但他今天得喝点儿。两家合作，总得喝点酒才能亲近起来；怕的是万一喝多，身边得有人照顾。
晚餐安排得很高档，一个小包厢。中寰团队自然没有全来，除了王立军，只有两个部门负责人也来了。
陆明洲坐在主宾位上，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这种场合，他都是帮领导挡酒的那个；有时候还得帮甲方挡投资人的酒。
今天地位突然变了。
几个菜上来，大家开始敬酒。
看陆明洲选了红酒，几人也都不约而同倒红酒，把茅台收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普通的夸夸局：夸陆明洲有眼光，看中了好企业；夸陆明洲有手腕，几个收购案都操盘得漂亮。
等到都喝得有点儿脸红，王立军突然把话题又拉回工作：“起源集团这个规模，要找几家联席吧？陆总谈过几家了？”
陆明洲没回答，岔开了话题。
另一个负责人姓何，突然开口：“咱们下午看过集团重组方案，源码科技是按六百来算的？”
陆明洲看向他，不知他突然提这个话题是什么意思。
那人皱了皱眉：“陆总，别怪我多嘴。源码科技我也研究过，汤圆Chat和汤圆协议现在已经形成平台属性，还在增长曲线的最前端；如果参考海外平台型AI公司的估值倍数，六百恐怕偏保守了。”
在餐厅包厢里，他自觉把那个“亿”字省略了。
陆明洲的酒醒了一点，不动声色地问：“那何总认为多少合适？”
“七百，甚至八百，我觉得比较稳妥。”何总回道。
王立军一边给陆明洲倒酒一边笑：“估值做得更充分，对老股东也是好事。陆总刚才也说了，你是早期加入的，价值都体现在这儿了。”
陆明洲心里明白：中寰查过他的持股。
他手里的股票和期权都在源码；源码估值越高，合并之后他能拿到的集团股份也越多。
他又想起上午和韩路一的对话。好家伙，一个合并，所有人都盯着呢。
陆明洲已经和几个团队沟通过，六百亿是比较综合的结果。
但既然中寰突然能提出八百亿这个数字，他们可能真的能做。
这里外一变，陆明洲手里的股权价值就能多出十亿。
那可是十亿！
代价呢？韩路一的持股比例变低？可他又不亏——他的股票也更值钱了啊。
这些分析迅速在陆明洲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面上仍带着微笑。
“谢谢何总的建议。”
菜还照吃，但酒，陆明洲就没再喝，只说不胜酒力。
桌上也没人劝他酒。中寰几个人自己又小喝了两轮，也不再喝了。
散场之后，陆明洲让吴桐开车送自己回家，同时在心里给中寰下了结论。
实力虽然不错，但倾向通过迎合关键个人利益来建立关系这一点——
不能让他们当主保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