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日，周四，下午两点二十分。
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
瑞恩·米勒刚下车，就觉出今天的待遇不同。
过去参加这种活动，他下车后通常只有两三台相机转过来，大部分人都在等后面的车。
因为山姆一般都会后来。
可今天，几乎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随着他走过入场走廊，媒体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提问。
“米勒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Atlas开发者满意度超过OpenAI？”
“米勒先生，您认为MCP会成为AI时代的交互标准吗？”
“米勒先生……”
瑞恩没有停步，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一边向周围媒体挥手，一边快步走向会场。
进入会场后，一个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甚至有点气喘吁吁。
“米勒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议程想做一些调整，把您的主题演讲推后一个小时，作为今天的闭幕专场，您看可以吗？”
瑞恩当然没问题。
他的演讲本来排在主会场倒数第二个，按道理也是人流量最大的会场之一。
但闭幕演讲安排在其他分会场活动都结束之后，是真正最重要的演讲。
一般来说，OpenAI在场时，这个演讲轮不到Nexus AI的人来做。
但今天不一样了。
瑞恩低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递来的新版流程：OpenAI关于多模态的主题演讲排在主会场倒数第二个，正是他原本要演讲的时间段。
看来主办方把他们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是OpenAI那边要求调整的吗？”瑞恩貌似随意地问。
工作人员一愣，赶紧解释：“不是的，米勒先生。报名系统显示，您的主题演讲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主会场容量，我们需要在晚间启用旁边的第二会场同步转播，所以做了调整。”
瑞恩想象了一下山姆听到这消息时的脸色，心里暗爽。
等等——他不会今天找个借口不来，再派哪个高管替他演讲吧？
那样我会少很多乐趣。
还好，瑞恩的担忧很快解除。
山姆也很快进场，穿着棕色卫衣和牛仔裤。
瑞恩撇撇嘴：这人品味一如既往地糟，难道只在国会听证会上才穿西服？
不知道他婚礼上是不是也穿卫衣？他的伴侣也穿？
瑞恩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到，赶紧把那画面赶出脑海。
随即，他主动迎向山姆：“山姆，好久不见，期待你今天的演讲。”
山姆看到瑞恩，也露出商业笑容：“瑞恩，听说你最近发展得不错，我真替你高兴。”
“托你的福，把开发者市场让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从哪个角度超过你。”瑞恩笑着说。
山姆脸色一沉。
“瑞恩，你还是老样子。你在OpenAI时我就说过，别总盯着开发者——AI应该服务所有人。”
“当然，山姆，当然。”瑞恩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人很快分开，各自去了休息室。
瑞恩回味着与老对手的短暂会面：如果OpenAI仍不打算在编程领域发力，Nexus AI的营收很快就要超过它了。
当然，以他多年对山姆的了解，OpenAI现在肯定已在筹备反击。
然而瑞恩并不担心。
没错，OpenAI仍有强项：第一个做出原生多模态模型，算力储备丰厚，现金多，人才也多。
但在编程领域，Nexus AI已取得实质领先；凭借MCP的先发优势，这一地位还会越来越稳。
这个领域绑定效应很强，公司采购流程一旦确定，就很难迁到另一家。
山姆，你太贪婪。把精力放在满足所有人上，就是你最大的失误。现在，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追平这个差距吧。
很快到了五点，OpenAI的演讲即将开始。
瑞恩没去主会场，而是在休息室看直播听完全程。
如今他已不宜在台下抛头露面。
GPT-Vo作为市面上唯一的原生多模态模型，仍吸引了大批观众；语音与视频直接交互的体验，再次引来惊叹。
山姆大致讲了讲多模态模型的未来展望。
“我相信，AI的价值不该只停留在工程师的编辑器里。当一个毫无技术背景的人，能用自然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那才是我们真正想做到的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率先做出多模态，让AI真正看见、听见、理解这个世界。”
瑞恩坐在沙发上看着直播，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嘲讽的笑。
在他听来，这不过是山姆为OpenAI的落后找的借口。
这场会议在座的都是AI研究者、从业者和开发者，跟他们说这些，真有用吗？
到了问答环节，主持人点了几个人提问，瑞恩听着都乏善可陈。
怎么没人问问MCP的事？
瑞恩打开电脑，在提问区提了个问题。
“ChatGPT什么时候接入MCP调用？”
发出后，他给自己的问题点了个赞。
可惜，这问题没被顶上前列，也没被主持人选中。
瑞恩起身，走出休息室。
该去做属于他的演讲了。
瑞恩上台时，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他沉默几秒，等掌声渐息，才微笑着开口。
“我刚才在后台听了前面的演讲。”
台下笑声四起，有人会意地鼓掌。
“我不打算讨论AI该服务谁。”他提高声音，饱含激情，“我只问一个问题——今天有多少人用Atlas写了代码？”
台下一阵骚动，许多人举手，还有人尖叫。
“好。”瑞恩点头，“我可以告诉你们：过去三个月，全球开发者通过Atlas完成的代码提交量，超过GitHub Copilot同期的两倍。”
“这不只因为我们的模型强。”瑞恩说，“还因为我们是第一个认真对待开发者工作流的公司。”
台下响起热烈掌声。
掌声环绕中，瑞恩默默想：至少，在欧美，我们是第一家这么做的公司。
御风像房间里的大象，全程没出现在瑞恩的演讲中。
可到了问答环节，走向开始偏离瑞恩的预期。
回答了几个观众提问后，主持人点中下一位观众——这人穿着OpenAI的文化衫。
观众接过话筒，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米勒先生，你刚才说Atlas的代码提交量是Copilot的两倍。我很好奇，你这里有和Yufeng的对比数据吗？你知道的，就是那家中国公司。”
瑞恩笑容不变：“这是个好问题。”
“我们内部追踪了很多数据，但都来自合规公司，比如微软的Copilot、Cursor，他们都是很强的竞争对手。”瑞恩说，“不过我想强调：选择企业级AI编程工具时，代码能力不该是你最关心的第一件事。”
“你先该问：你的代码会去哪里？谁能看到？你的企业数据，有没有被拿去训练别人的模型？”
瑞恩没点名哪家公司、哪个工具，但关注AI行业的人都清楚他在指谁。
源码，御风；源智，汤圆。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我们的许多企业客户在做采购决策前，法务团队往往有问题要我们先回答——而我们答得很好。这才叫负责任的做法。”
说到这里，瑞恩看向提问者，目光在他那件文化衫上多停了一会儿，才继续：“我想，这个标准对所有公司都适用。如果有些公司竟然不知道，我会非常惊讶。”
提问者显然觉得被冒犯，但话筒刚才已被工作人员收走。他在台下喊了两句，工作人员和保安很快走到他身边，他也就安静下来。
演讲结束后还有一场小型闭门圆桌。除瑞恩外，嘉宾还有山姆和谷歌CEO劈柴。
虽然几个月没有发布更新，Gemini在榜单上的排名已落后不少，但没人怀疑这家硅谷巨头的底蕴。
谷歌不仅是大模型厂商，也是云计算巨头和资本巨头。
谷歌云分别与OpenAI、Nexus AI签有数十亿云计算算力订单；Nexus AI最近几轮融资也有谷歌的大笔投资。
因此劈柴和两家关系都不错；他在场，能让山姆和瑞恩不至于当面撕破脸。
圆桌安排在莫斯康展览中心二楼一间小型会议厅。说是“小型”，里面也坐了两百多人。
能进来的基本是大型科技公司高管、头部投资机构合伙人、大学实验室负责人，以及刚融到钱、迫切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估值的创业公司创始人。
会议不对外直播，但在场者都可以发社交媒体。
非常硅谷。
台上摆着三个单人沙发，稍远处另有一张，主持人坐在那里。
很快，三位嘉宾落座，台下也坐满了人。
“欢迎三位。”
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三位身份——虽然这三人有名到无需介绍——随后看向台下：“今天原本的讨论主题，是AI基础设施和产业合作。”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我看了看今天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大家似乎更关心另一件事。”
台下顿时一阵笑。
瑞恩也笑，山姆没笑。
说完自以为幽默的开场白，主持人转向三人：“最近两周，Nexus AI的MCP可说是硅谷最热的话题。据我了解，OpenAI的GPT Actions想解决的也是类似问题——AI如何调用外部工具。”
“那么，这两家到底哪家更受欢迎？”主持人说，“我准备了一个现场调查。”
他身后大屏幕上出现一个二维码。
“在座各位可以扫码投票：如果你们的公司明天要为AI产品选一套外部工具调用标准，会优先选MCP、GPT Actions、其他，还是暂时观望？”
话音落下，台下纷纷掏出手机。
山姆转头看了眼大屏幕：“这问题恐怕不太公平。GPT Actions是一整套生态，更安全，也需要更长时间开发。”
瑞恩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评价。
看来山姆也知道GPT Actions会处劣势，已提前想好借口。
一分多钟后，台下大部分手机放下，投票结果不再变化。
主持人看向屏幕。
MCP，百分之四十一。
GPT Actions，百分之十三。
其他，百分之三十九。
暂时观望，百分之七。
看到结果，现场一阵明显骚动。大家知道MCP现在很火，可超过GPT Actions这么多，仍出乎意料。
瑞恩看着结果，心里也有点不安。
MCP排第一，可那个高达百分之三十九的“其他”让他觉得刺眼。
其他里有什么？别家的协议？谁家的？
要知道，这里可是硅谷。
这时，主持人转向瑞恩：“瑞恩，看来今天这里是你的主场。”
瑞恩很快调整好心情，笑道：“这不是我的主场，是大多数人做出的选择。”
说完，他忽然觉得这话莫名耳熟。想了一下——哦，这不是山姆宣布ChatGPT用户增长时最爱说的话吗？
这话说出来真爽啊。
“那你认为，是什么让用户选择了MCP？”主持人接着问。
“开放、简单、中立。”这个问题瑞恩早备好答案，“开发者不想每接入一个模型就重写一套工具接口，也不想工作被绑在一家公司上。今天用Atlas，明天用Gemini，后天换别的模型，工具层都该继续工作。MCP给了他们这种自由。”
甚至在取名时，瑞恩也选了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这种中立名字，而不是像汤圆协议和GPT Actions那样，把模型名写进协议。
这是他的胜负手。
瑞恩看了眼山姆，继续：“我知道有些公司想把模型、产品、账号体系甚至整个生态都塞进一个系统，让用户离了他们就无法工作。我猜，他们是眼红苹果的应用商店吧。”
台下又笑，大家都知道瑞恩指谁。
ChatGPT早期确实尝试过开发GPT商店，不过已被证明失败。
没人愿意为别人写好的上下文额外付钱。
主持人没问山姆，但山姆主动拿起麦克风：“MCP的增长值得尊重，不过瑞恩的看法有些片面。”
他没看瑞恩，直接面向台下。
“开放性本身不等于安全性。把一个AI模型和数十个外部工具连起来，每个连接点都是潜在风险入口。企业的核心数据、用户隐私，会流经一个你甚至不知道是谁写的MCP服务器。”山姆伸出空着的左手，做了个阻挡动作，以示“保护”，“GPT Actions设计之初就投入大量精力做企业级安全审计和合规认证，这恰恰是MCP不具备的。”
瑞恩并不在意——败犬的哀鸣而已。
山姆擅长把话题拉进宏大叙事：安全、产业、人类文明。
但数据不会骗人，GPT Actions已经输了。
主持人问山姆：“如果用户要求，OpenAI有一天会支持MCP吗？”
瑞恩差点笑出声。
这主持人会问问题。
待会儿下去加他的WhatsApp。
山姆脸色明显一变：“我们正在评估不同的技术路线。”
主持人又问瑞恩：“瑞恩，如果OpenAI最终支持MCP，你会欢迎吗？”
“当然欢迎。”瑞恩答得爽快，“开放标准不会拒绝任何公司。OpenAI能用，谷歌能用，任何一家模型公司都能用。”
说完，他转头看向山姆：“而且我相信，OpenAI的工程师会很喜欢MCP。他们终于不用继续维护一套只有自己用的接口了。”
坐在中间的劈柴一直没主动加入争论，任由两家AI公司掌门人隔着自己吵，活像在台上听相声。
直到主持人把话题递给他。
“桑达尔，谷歌是行业标杆，你怎么看MCP和GPT Actions之间的竞争？”
劈柴保持一贯温和的笑：“谷歌支持开放生态。”
这话在不同场合可以有不同意思；放在现在，就是摆明站MCP。
主持人心里有点遗憾：可惜微软的人今天没来——他们总部在西雅图。
微软是OpenAI最大金主和云计算伙伴，也是谷歌最大对手。如果微软CEO纳德拉也在这里，今天这场争论会更有看点。
主持人看了眼时间：“最后一个问题，请三位各用一句话预测：未来两年AI生态会变成什么样？”
劈柴率先答：“更多模型、更多选择，以及更多维度的生态。”
山姆想了想：“AI不会止步于工具，它将彻底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进入方方面面。”
轮到瑞恩，他微微一笑：“未来两年，AI行业会出现大量新模型，以及支持与模型交流的软件；但它们之间的交流，都会通过同一种语言。”
瑞恩说完，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圆桌结束后，几名投资人走过来与瑞恩交流。Nexus AI正在进行下一轮融资，MCP的爆火让投资人对这个OpenAI的第一竞争对手更感兴趣。
山姆只和劈柴简单交流几句，便迅速离场。
瑞恩用余光扫了一眼山姆的背影。
认识山姆这么多年，今天赢得最爽。
但他相信，以后这种机会会越来越多。
山姆当然不会认输，OpenAI也会反击；但Nexus AI已走在正确道路上，不会停下来等他。
“米勒先生，Nexus AI有在今年IPO的打算吗？”一个投资人突然问。
瑞恩回过神。
“当然，我们在考虑……”
……
同一时间，海城，周五上午十点。
姜亦心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会议室门口，有些踌躇。
汤圆协议规范委员会章程已写好初版，苏总今天要带她和律师聊聊，把初版内容定下来。
可想到要和苏总、律师一起开会，她不知怎的有点紧张。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小姜，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姜亦心回头，看见苏念念和顾司玥并排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