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洲翻开资料，停在源智科技的股东结构页上。
页面上列着源智科技现有股东：韩路一本人持股约69.5%，第二大股东为国网投资，持股9.65%；其后是弘远4.825%、战新基金3.5%、赵文渊3%、江松然1.93%，另有其他员工的期权，包括薛兆恒和硅明团队入职后取得的补偿期权。
这些股东中，有两家格外敏感。
国网投资和战新产业基金都带国资背景。有国资，就有流失风险。
源码估值每提高一点，换股并入集团时就能多拿一部分股份；相应地，源智股东手里的股份就要少一些。
陆明洲叹了口气。
“重新估值时，国资审查会问得很细。”陆明洲道，“为什么值这个价？依据是什么？有没有高估关联资产？有没有稀释国有股权？”
这就太难办了。
难道为了保护源码小股东的利益，让韩路一跟国资投资人翻脸？
况且，源码估值压低，韩路一本人同样受益。
陆明洲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即便合并后只拿0.1%的股份，也有几千万，上市之后空间还大着呢。
韩路一听完，开口道：“你去找评估机构，源智的股东那边我去说。”
“韩总——”
“这事就这么定了。”韩路一说完便换了话题，“想想集团公司的名字吧。既然都是集团了，就不叫源码了，源码留给业务公司。”
陆明洲一时没反应过来。
合并比例、如何评估这些要紧事还没说完，怎么突然就想起名字了？
韩路一没想太久，仿佛答案一直悬在他脑海某处，只等着被挑出来。
他右手握拳往左掌上一捶，道：“有了，就叫起源集团！”
“额——韩总，还得去工商和商标查重名呢。”陆明洲提醒道。
“知道了，我让律师去查。”
陆明洲欲言又止。
他本想提醒，集团化改制尤其是筹备上市这件事眼下还得保密，不能外传。
可转念一想韩总和顾律师的关系，就算没有改名这回事，筹备上市恐怕也未必会瞒着。
想到这儿，陆明洲没再多言，起身往外走。
“对了，改制计划你有空和苏总沟通一下。”韩路一道。
陆明洲一愣：怎么不自己说？
不过也确实，苏念念是源码第二大股东，必须参与讨论；陆明洲只是先把方案拿给韩路一过目而已。
“好，我这就给她发信息。”
……
陆明洲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苏念念便来敲门。
“苏总，您坐。”陆明洲忙起身给苏念念倒水，“我本来还打算过去找您。”
“陆总，不用麻烦，我一会儿还有会，很快就走。”苏念念连坐都没坐，直接问，“信息里说是集团改制的事。嗯，你去见过路——韩总了？”
陆明洲心里嘀咕：你们俩还真有意思，都赶着问对方意见，早知道我就直接拉个三人会对齐了。可一想到上次讨论上市准备时的情形，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时间长了就好了。
陆明洲道：“是，去见了韩总，主要聊了聊源码估值。”
说着，他又取出刚才拿给韩路一的那份资料，把两人聊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苏念念听完，拿起那份《集团化改制初步方案》，看了眼上面标着的“机密”，道：“我拿回去仔细看看。陆总放心，绝不外传。”
陆明洲点头：“这份您直接拿着吧。”
苏念念拿着资料回到自己办公室，翻开两家公司的股东列表和估值表，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眉头微蹙，停了下来，陷入思考。
随即又打开电脑，用计算器算了一遍。
最后，苏念念得出结论：如果源码科技估值超过约三百亿，韩路一在新集团的持股就要跌破66.67%的绝对控股线。
上次讨论时他们就聊过，上市以后股权肯定会被稀释。
要让公司战略不跑偏，韩路一就得保住对公司的控制权。
持股超过百分之五十，便拥有通常意义上的绝对控股，公司经营决策基本由韩路一说了算。
若能守住三分之二以上的绝对多数，连修改公司章程、增减注册资本、并购重组这类需特别决议的重大事项，他也能最终拍板。
唯有如此，韩路一本人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保障。
算到这儿，她暗暗着急，怕韩路一太替别人着想，为了按公允价兑现员工手里已有的源码期权和股份，反倒不顾自己的利益。
——他一直就是那样的人。
可着急归着急，她一时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了想，她还是把资料放进柜子锁好。
反正——
我的加上他的，怎么也够了。
……
董事长办公室里，韩路一已经在给源智的股东们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的是周涵。
国网投资是第二大股东，态度很重要。
电话只响一声便接通了。
“韩总，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主动联系上我了？”周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周姐，我是来谢你的。”韩路一也笑，“绿电指标拿到了，我们这边的数据中心项目交接得也很顺利。别人看来天大的难事，怎么到了周姐手里就易如反掌？”
周涵在电话里笑了几声，才道：“韩总，别给我戴高帽。你连庆功宴都放我鸽子。有事直说吧，我可不相信你打来只是为了说谢谢。”
“说谢谢是主要的，不过也有些顺便的事。”韩路一道。
“我就知道。说吧，只要我能办到。”周涵的声音恢复平静。
“周姐，你们投了源智，对我另外那家公司也有些了解吧？”韩路一道，“我有个想法，把两家并成一家，用换股的方式合并。”
周涵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韩路一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琢磨着这通电话的用意。
周涵虽然做投资，却不是投资出身。
她做投资，也不把财务回报放在第一位。如今源智拿下了国网两个试点项目，她已经赚足了资本；至于源智接下来还能走多远，她更拭目以待。
可韩路一现在就急着合并，莫非是想上市？
也是，对一家普通企业来说，现在谈上市或许早了点。可源智不一样，它发展得太快。
很多人以为上市是为了融资，其实做到一定规模后，融资只是附带价值。
真正有价值的，是未来的发展空间。
有朝一日，韩路一若要去海外收购技术、团队，甚至关键战略资源，光有钱可不够。
一家上市公司有公开透明的市场估值、每天交易的股票和成熟的治理结构，也就有了参与全球资本市场竞争的资格。
如今AI领域的竞争环境下，若等机会出现再启动上市流程，可能什么都捞不着。
更何况，周涵清楚地方政府最看重什么。像源智这样的企业，就算韩路一没想上市，估计海城政府比他还急。
周涵略一思索，便把整件事串了起来，也猜出韩路一的来意：“是因为估值吧？”
“周姐真是冰雪聪明。”
“别急着夸我。我先说明，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周涵道，“但有一点你放心：源码估值高了不行，你想故意往低了估，也不行。”
“啊？”这回轮到韩路一惊讶了。
“你以为我们会贪你那点儿资产？”周涵笑了一声，接着说，“真要按上一轮估值来才有问题。源智为什么能用明显偏低的价格收购关联方资产？定价公允吗？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给未来上市埋雷？国资审查可是很严的。”
随后周涵又道：“我也不跟你见外，给你个建议：想合并，先去找独立评估机构，谈好了把资质拿给我看看。最好找两家，一家做整体估值，一家做复核。评估方法也别只用一种，多选几种，这样你能从中挑合适的。”
韩路一听得暗暗心惊，周涵这话确实直击重点。
看来，周涵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