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渊接到周涵电话时，韩路一恰好坐在他旁边。
卡间互联协议和算子适配都已接近尾声，韩路一打算等第一次测试完成后再回海城。
电话打完，韩路一已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很快，赵文渊收到国网北方分公司对接项目经理发来的测试通知：最新一轮测试要使用生产系统的影子数据。
所谓影子数据，是从生产系统实时复制一份数据，延迟控制在秒级以内，再送入一套完全隔离的测试环境。
它与生产系统里的实时数据完全一致，但只能读、不能写，从而把对生产系统的影响降到最低。
算是一种尽可能安全的测试方式。
此前源智用的都是模拟数据，尽可在自家服务器上跑；如今涉及真实数据，就行不通了。
要测试，就得把汤圆模型和配套系统部署进国网机房，确保数据不出内网。
能进机房的人，也必须经过特别流程审核。
眼下国网机房里已有源智提前放过去的四台服务器，共三十二张L100。
但那边部署的是为设备巡检特调的模型，调度模型还在研究院；要把它装进国网机房，必须有人过去。
国网机房就在张家口，离测试地点很近。
韩路一决定亲自走一趟。
倒不是不信任赵文渊，只是他更信自己。
他让赵文渊安排两辆商务车，两人带着项目组连夜赶去调试。
测试开始前，能多准备一分是一分。
这时，韩路一又收到周涵的信息。
“韩总，明天到后天张家口有强风警报，这可是个大挑战。”
韩路一看着有点迷糊，上网查了查，又和赵文渊聊过，才明白其中缘由：
张家口是华北最大的风电基地之一，坝上高原常年风力充沛。
可“充足”和“强风”完全是两码事。
正常运行时，风机有额定风速区间，区间内出力稳定，是电网的好帮手。
可风速一旦超过临界值，风机就会触发保护机制——行话叫“切出”——主动停机，以免大风损坏设备。
强风一来，几百台风机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同时切出。
这意味着几百兆瓦电力会从电网上直接消失。
这可不是小事。
电网频率一旦失稳，牵动的是整个华北的供电安全。
要防止这种情况，调度员得时刻盯着风速预报，提前让火电机组做好顶上的准备。
这个预判窗口往往只有几十分钟。
而这正是汤圆调度辅助系统最核心的应用场景。
晚上十点多，韩路一和赵文渊带着项目组工程师抵达试点调度中心。
楼外风已经很大。
韩路一下车，外套被风紧紧按在身上。停车场旁几棵新栽的小树全被吹弯了，乍一看像在集体鞠躬迎客。
韩路一路过时，也给它们鞠了一躬。
虽然不算整齐，但谢谢了。
现场负责人把几人接进楼内。
鼎盛和寻他的团队也相继赶到，三家公司被分到不同技术室。所有系统使用同一份数据，最终建议统一汇总到评审端，各家公司不得直接联系调度员。
赵文渊带人检查数据，刚坐下没多久就发现了问题。
生产系统按数据到达时间排序：气象站上报频率低，风机状态上报频率却高；两种数据放一起，时间最多能差四五分钟。
平时看不出什么，可在强风期间，四五分钟的差距大得几乎没法用。
韩路一带项目组一直忙到凌晨，把所有数据按实际发生时间重新对齐。
视界又陆续排查出好几处模拟数据与生产数据的差异，系统必须修正后，模型才能正常生效。
几个项目组成员都觉得挺奇妙。
他们刚偷偷看过，另外两家都是开发经理带队，只有自己这边是大大老板带着大老板亲自来。
于是格外有干劲。
早上七点，调度中心强风警报升级。
预计九点至十一点，坝上部分地区阵风可达十级，局部可能超过十一级。多个风电场随之上调功率预测，北部几条送出线路压力迅速增加。
八点五十分，最终盲测开始。
评审组坐在二楼观察室。
三套系统仍分别标记为A、B、C，不显示企业或工具名称；主调度室值班调度员可查看建议，但生产操作仍完全由他们决定。
今天坐主调度席的老师傅姓杜。
他在张家口干调度二十多年，今天本不是他值班，可强风警报一起，领导不放心旁人，他才特意赶来。
若在平时做盲测，他还能配合配合；可今天事情太急，他实在没那份精力。
调度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看什么AI建议。
大风天可不管你什么时候搞AI工具测评，该刮就刮。
倒是观察室里的几位领导有空去看三套系统的输出。
老杜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主屏幕。
他操作极快，指令一条接一条，几乎不用思考；二十多年经验让他的手比脑子还快。
旁边的副值班叫小王，今年刚独立上岗。
一开始，小王同时盯着老杜的操作和屏幕角落三套系统的实时输出。半个多小时后，他忍不住凑近老杜：“杜工，那个C系统……它给的建议和你刚才的操作几乎一样。”
老杜正高度专注，室内开着恒温空调，他却已一脑门汗，根本没听见小王的话。
小王又看了一会儿，再次提醒：“杜工，你看看这个，也和你判断的一样。”
老杜扫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操作。
等这一波操作过去，他才反应过来：刚才看到的那段话，确实和他刚做的操作一样。
之后，他便时不时看一眼系统C屏幕上输出的建议。
看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后来竟没再出汗。
十一点出头，警报到达最高峰。
坝上某风电场的数据突然异常抖动，可能是传感器故障，也可能是某台风机真在临界点上摇摆。
老杜下意识扫向系统C建议栏。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资料不足，无法建议。」
老杜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停了，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随后他去看系统A的建议，皱了皱眉；再看系统B，又迅速移开目光。
系统A的判断很干脆：
【预计该场站将在十二分钟内发生批量切出，建议立即追加一百八十兆瓦火电旋转备用。】
系统B也没闲着：
【北部送出断面波动风险上升，建议将该风电场计划出力下调一百五十兆瓦。】
一个让他赶紧往上顶火电，一个让他直接往下压风电，倒都挺有主见。
可附近几个测风点明明没有同样变化，风机转速、桨距角和实际出力也对不上。
这两个建议若出自新人调度员之口，老杜直接就骂了。
如今对着两个系统，他连骂都懒得骂。
老杜看回主控屏幕，给前线同事打了个电话；很快对方确认是传感器问题，A和B的建议果然错得离谱。
真要照其中任何一条操作，白白浪费一百多兆瓦调节空间还算轻的；严重些，可能把原本还能维持的断面越调越乱。
反倒是C什么都不说更靠谱。
午后，风速开始下降。
下午两点多，最后一条强风预警解除。
小王来接班，老杜在旁边开了瓶矿泉水。
这才想起还得给三个系统写测评报告。
他先给C系统写：【不错，可靠，不瞎说，希望能尽快用上。】
想了想，实在没什么好说，便给A和B留了空。
测评报告刚提交，就被评审端退回。
【三套系统均需填写评价。】
老杜没好气地重新点开表格，给A和B填上评价。
【不好用】
【不好用】
这次报告顺利提交。
二楼观察室里，副总经理没来，但昨天发言的三个人都在评审组。
年轻人笑了笑，问：“宋主任，现在还是盲测，公司没揭秘呢，你觉得哪个好？”
宋主任脸色铁青，没有回答。
鼎盛的系统输得太离谱：模拟数据里已经调整得挺不错的准确率，一上生产环境竟这么拉胯。
现在他什么夸奖的话也说不出口，索性不说了。
可评审组的人都要发表意见，他不想说也不行。
评审组负责人把汇总意见转到宋主任面前。
“宋主任，安全这块归你主管，昨天生产安全的问题也是你提的。”他说道，“最后的安全性意见，你给填一下？”
宋主任看着屏幕。
老杜那三条评价排在最上面，下面还有其他调度员的反馈。
系统C的可靠性评分遥遥领先，A和B在异常数据识别一项上几乎全军覆没。
这份意见最后要和测试结果一起归档，宋主任可不敢再用“各有优势”含糊过去，否则就是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不知以后会不会被翻出来。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宋主任拿起笔，在评审意见末尾写道：
【系统C在生产影子数据测试中表现最优，安全边界明确，具备进一步接入验证条件。】
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评审组负责人接过签好的文件：“回去直接上会吧。”
……
当天晚上，韩路一接到周涵的电话。
“韩总，这次我是真恭喜你了。”周涵语气里满是兴奋，不知更多是为源智，还是为她自己，“我这儿有可靠消息，设备巡检和调度辅助两个项目都定了源智，另外两家出局。从这以后，电力这个口子上，源智的路就顺了。”
“还是多亏周姐。”韩路一谦虚道。
“少跟我来这套。”周涵笑道，“设备巡检是第一中选，调度辅助是技术评审第一；正式文件虽然还要走流程，可这里面的意义远不只是一份合同。”
韩路一自然明白，这份合同一签，接下来顺的可不只是电力口。
这种大项目本身就是招牌。以后再有类似项目，别人会说，国网用的也是源智家的解决方案；到那时，就不会再有人拿源智没有承接大型项目的经验来设阻。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其他大厂也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上次你托我找的绿电指标也有眉目了。”周涵没忘韩路一先前所托，几天就能办下来，她也费了不少力气，“你还在京城吗？晚上吃个庆功宴，见面说？”
“我还在张家口，回去一定补上。”韩路一说道。
电话挂断，赵文渊看向韩路一，神情有些紧张：“韩总，怎么说？确定了？”
韩路一轻描淡写地点点头：“文渊，做得不错。”
赵文渊暗自庆幸，幸好韩路一昨天跟了过来；拿模拟数据做出来的模型和系统直接接入生产数据测试，压力实在太大。
韩路一若不在，他也不确定昨天能发现多少问题。
主要是时间太紧。
“要不出去吃个庆功宴？”赵文渊问，“我请客，涮羊肉，听彪哥说起过，我都馋了。”
“行，吃贵的，不替你省钱。”韩路一痛快答应。
他们在张家口多住一晚，是因为互联测试和算子适配都已就绪。
明天就要进行第一次互联测试。
届时沈仲和得带人过来，跑到云垠做固件更新；韩路一准备留在现场看看。
眼下源智机房里的八千多张L100，仍被分成十七座并行的五百卡孤岛。
专门为L100魔改的HL-Link协议跑起来效果如何，能否突破此前五百卡的限制，让源智集群进入千卡互联时代？
当然，自主研发的道路从不会一帆风顺。
如果测试失败怎么办？
汤圆1.0的后训练会不会因此受影响，赶不上提交新加坡大会进行封闭评测？
韩路一没打算现在考虑退路。
明天之前，所有人的时间都该花在怎么成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