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现场，汤圆的进度条显示资料收集阶段已经完成，随即关掉了桌面操作区的显示器。
进度还在更新。
「正在整理证据链。」
「正在生成报告。」
「正在制作演示文稿。」
汤圆打开文档软件。
一个标题出现在页面中央。
《鼎盛集团智能体业务布局及产品发布预测》
紧接着，文字一段段向下生成。
前面是结论摘要，后面是投入测算、团队变化、产品线调整、投资并购和发布会预测。
汤圆没有把刚搜集到的几十条资料一股脑儿塞进去。
重复信息被合并，媒体转述单独标注，无法交叉验证的数据旁还加了黄色风险标识。
凡涉及金额和时间之处，右上角都有一个小数字。
点击数字，就能跳转到对应的财报、招标公告或者管理层讲话原文。
台下那个财经记者死死盯着屏幕。
这已经不只是查资料了。
连最终稿都能直接出，甚至附了引用出处。
现在是网络时代，搜集资料的方法和几十年前大不相同。那时查资料要去图书馆，找书、找资料、找旧报纸。
现在人们只做一件事：上网搜索。可搜来的信息鱼龙混杂，真假难辨。好多时候，新闻稿互相引用，一路追到源头，才发现所谓“知情人士透露”，不过是某个自媒体在五百人大群里截图的一句话。
能否确保信息源真假，是这个时代好记者和烂记者最大的区别。
如果汤圆连这个都能做——
那他的职业生涯可能也要到头了。
那记者忽然有些自嘲地想。
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是个煤气灯工人，眼前却摆着一盏电气灯。
这时，汤圆已写完报告文档，保存并关闭。
随即打开幻灯片软件。
白色底板上很快浮现封面。
《鼎盛今天下午会发布什么？》
副标题是：
「基于公开资料的产品预测」
台下都是业内人士，很快给出评价：这个汤圆还挺懂流量嘛。
之后每页幻灯片都填上了刚从网上搜集的信息和对应分析。
依次是过去半年的招聘趋势、算力采购、研发投入、投资并购、产品能力推断和风险提示。
图表简陋得像从没学过幻灯片软件的新手做的，毫无美感可言。
但能表达的信息不少。
一条招聘岗位趋势线尤其醒目。
今年一月之前，鼎盛完全没有“智能体”相关岗位。
过完年后短短几个月，算法、产品经理、后端开发、工作流引擎、权限管理、行业解决方案等岗位突然一起增加。
这与御风发布会的时间也大体对得上。
汤圆在下方加了一句注释。
「团队结构显示，项目已经从模型验证阶段转向平台化和商业交付阶段。」
最终，两个文件保存到桌面。
《鼎盛智能体业务研究报告.docx》
《鼎盛智能体产品预测.pptx》
「任务已完成。」
「本次任务共检索一百二十七项公开资料，最终引用四十七项。其中三十九项来自鼎盛官方、政府招投标平台和被投企业公告，八项来自媒体报道。」
「研究报告共二十六页，演示文稿共十页，已保存到桌面。」
“看来汤圆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韩路一说道，“我先声明，这是源码公司公开产品基于公开资料对上市公司做的一次行业调研，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也不代表我司观点。”
这番免责声明又引来一阵笑声。
韩路一打开幻灯片，快速翻了几页。
虽然简陋，但每一页都有信息，都能正常显示。
接着点开一个来源标记。
浏览器自动打开，跳转到鼎盛今年第一季度财报原文，并定位到对应段落。
“看来运气还不错，没在大家面前翻车。”韩路一笑着关掉文件。
台下马上有人喊道：“韩总，这叫运气吗？”
又有人跟着起哄：“再来一个！”
“别，别。”韩路一笑着摆了摆手，“再演示下去，发布会要变成现场办公了。到时候员工发现，原来老板的活儿全是AI在干——那我可就麻烦了。”
这次笑声反不如上次热烈。
可能大家真感受到工作不保的恐惧了。
等笑声过去，韩路一转身看向大屏幕上刚才的执行记录。
“大家刚才看到的，是汤圆Chat桌面端的一次完整任务。”
“用户只需描述目标，汤圆便会自行制定计划、搜索资料、使用工具、处理文件，最后交付结果。”
“执行过程中，用户可随时查看进度，也可修改计划、暂停任务，或自己接管电脑。”
韩路一又转过身，面对台下观众和摄像头。
“当然可以让它跑得更快，也可以把中间过程全藏起来，只让用户看最终结果。”
他顿了顿，才说道。
“但我们没有这么做。”
随后，韩路一按下控制器，大屏幕上电脑投影切回原本的幻灯片。
上面写着四个词。
可查看、可接管、可纠正、可回溯。
“我想大家都听说过一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如果一个AI只能聊天，它能造成的危害或许有限。”韩路一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电脑，“但当AI可以操作电脑、发送邮件、支付费用，每一步操作都必须慎之又慎。按我们现在的设计，汤圆会依据任务区分风险等级：读取类操作要求的权限较低；付款、发送、公开发布等高风险操作，则需经过用户即时授权。”
“此外，汤圆的所有行动记录对用户都可追溯：做过什么、经过怎样的思考、为何选择这样做。收集这些信息，既有助于用户了解自己的AI助手做过什么，也有助于我们持续提升汤圆的能力。”
说到这里，韩路一的表情严肃起来。
“但我必须提前说明，这是为了性能而在隐私上不得不做的牺牲。源码和源智承诺，不会主动阅读任何与用户隐私有关的信息；同时，也希望用户注意到这一点，避免把隐私和机密信息告诉汤圆。”
韩路一这番话让台下不少人惊讶。
隐私问题很少在中国发布会上被提及。
一般爱讲这件事的是苹果。
大家仍对某些互联网名人那句“为了获得便利，中国人是愿意牺牲一些隐私的”记忆犹新。
但此时此刻，韩路一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态度。
韩路一身后，大屏幕上的字体缓缓收拢，变成五个大字。
可信智能体。
韩路一再次开口：“这就是我们对汤圆Chat的定义。”
“——可信，是回答不能欺骗或误导用户。”
“——智能体，是结果不能只停留在回答。”
这两句话是姜亦心在内部汇报会上的原话，韩路一借用了过来。
因为它们真正道出了汤圆Chat的定位。
也是它与市面上所有聊天机器人不同之处。
话音落下，场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即便不是所有人都能清楚说出“智能体”的定义，也未必说得清智能体和其他AI产品有何技术差别。
但刚才的两个演示已经把差别摆在眼前。
别的AI可以告诉你信息。
但汤圆Chat能帮你把事情办好。
发布会还没有结束。
韩路一按了下控制器，幻灯片切到下一页。
七张榜单同时出现在屏幕上。
综合知识、复杂推理、数学能力、代码能力、长文本理解、多轮指令执行、工具使用。
汤圆在每一张榜单上都排第一。
下面列着GPT-V、Gemini、金星、坤元等国内外主流模型的成绩。
场内又响起一片快门声。
月初，汤圆0.9仓促发布，当时韩路一幻灯片上只有分数，没有排名。
在模型能力天天卷、几乎每月都有新模型发布的当下，汤圆0.9能稳居这个榜单第一整整一个月，已足够让很多人惊讶。
现在，七个第一名并排出现在大屏幕上，视觉冲击力依旧很强。
霸气外露。
但韩路一没在这个数字上停留，只简单说了一句：
“汤圆目前在主流公开评测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这个评价让台下不少人嘴角抽了一下。
七个榜单第一。
这还只是不错。
韩总，你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儿太高了？
过度谦虚就叫装逼。
“评测成绩能说明一部分模型能力，但用户平时可不会天天拿着测试题和AI聊天。”
“日常使用中，很多时候用户并没有明确要求。大家请看——”
韩路一切到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了一句话。
「帮我把上次那个客户要的东西整理一下，发给他，语气别太硬。」
幻灯片下半部分列出模型需要理解的问题。
——“上次”指的是哪一次？
——“那个客户”指的是谁？
——“要的东西”里面包含哪些文件？
——“发给他”应该使用邮件还是其他沟通工具？
——“语气别太硬”需要修改到什么程度？
背对大屏幕，韩路一开始说话。
“我们人类说话时，都会默认对方了解上下文；但对机器来说，它们没有这些上下文。”
“传统软件会用表单要求用户把每一项都填写清楚。到了AI时代，AI产品需要学会在信息不完整时理解意图，主动补充必要条件，同时避免自作主张。”
幻灯片再次切换，屏幕上出现一张源智内部的测试榜单。
那是复杂意图理解的准确率测试。
汤圆以百分之八十九点三排名第一。
第二名只有百分之七十九点六。
领先接近十个百分点。
“汤圆模型最突出的能力，就是理解人到底想做什么。”韩路一说道。
“这也是汤圆Chat能够完成长任务的基础。”
“工具很多时候并不复杂：浏览器能打开网页，文档软件能输出文字，支付软件能完成付款。难点在于决定什么时候该用什么工具，执行到哪一步该继续，遇到什么情况要停下来询问用户。”
“把武器交给小孩，带来的绝不是能力提升。汤圆模型的能力，才是汤圆Chat的基础。”
“我们会持续努力，把最好用的工具、最前沿的智能带给用户。”
韩路一说完，再次按下按钮。
大屏幕上的演示画面全部消失，只剩汤圆那个圆滚滚的图标。
随后，图标下方缓缓浮现一行字。
四月三十日，中午十二点。
现场先短暂平静，随即，刚停没多久的掌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多少公司开完发布会，还要经历预约、内测、排队等一系列过程，才能让用户拿到产品？就拿苹果举例，新系统发布后要等半年才能用上，新手机发布后也要等一两个星期。
源码完全没有玩这一套。
“汤圆Chat手机端和桌面端，将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同步开放下载。”
“首批支持Windows、macOS、iOS和其他手机操作系统。”
“基础聊天功能限时免费开放。”
“所有注册用户都可获得智能体任务体验额度；后续，我们会根据任务占用的模型和计算资源计费。”
“专业版每月一百九十九元，提供更高的任务额度、更长的连续执行时间，以及更大的文件空间。”
一百九十九元。
这个价格一出现，场内又响起一阵讨论声。
对普通聊天软件来说，一百九十九元不算便宜。
看完刚才的演示，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却是——
这么便宜？
就刚才那份报告，随便找家咨询公司做，报价怎么也得四位数。
刚才那个财经记者已默默打开手机备忘录。
中午十二点，他必须抢到首发。
虽然源码没说限量，但看这个效果，发布后服务器可能很快被挤爆，到时候谁也用不了。
他得先试用，把下周选题会的内容做出来。
做出来一次就不亏。
韩路一的发言还没结束。
“相信大家已经注意到，刚才的交互过程中，有些工具可由汤圆Chat原生调用，另一些则需通过传统鼠标点击来交互。这是因为汤圆目前只能直接调用支持汤圆协议（TangYuan Protocol）的APP。”
“大家应该知道源码旗下的开物平台。现在，所有在开物平台上生成的应用都已自动适配汤圆协议。”
“同时，汤圆协议完全开源。如何定义、如何接入，这些信息都会在官网上公开；也希望感兴趣的朋友和我们一起为这个协议添砖加瓦。”
“开物平台首批接入汤圆Chat的服务已覆盖多个生活和工作场景，但这只是开始。我们会帮助更多开发者把服务接入汤圆协议，让AI把我们的需求串联起来。”
韩路一停了下，又补充道：“今天上午十一点，所有开发文档会在官网同步向开发者朋友开放。”
韩路一最后一句话说完，台下观众中发出一阵骚动。
对很多来参加发布会的开发者来说，比起成为汤圆Chat的用户，他们更感兴趣的是接入汤圆协议。
作为迄今为止能力最强的AI类个人助手，汤圆Chat无疑要火，就像刚发布应用商店的苹果手机。
一个完整的开发者用户生态正要建立起来。
这种时候，谁动作快，谁就能先吃到生态红利。
道理很简单，AI在替用户执行任务的时候，会优先调用哪家的服务？
在还没什么服务可选的时候，自然是谁先做出来就用谁。
所以哪家应用能最先接入，哪家就有机会成为智能体的默认选择。
以前大家争搜索入口、流量入口，现在又多了一个新入口——AI工具入口。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适配汤圆协议，成为同类服务里的唯一选择。
什么？你说时间不够怎么办？适配难不难？开发量大不大？
笨蛋，用御风啊。让御风写代码去适配汤圆协议，那不是手拿把掐？
估计源码内部的代码也是用御风写的。
台下人们还在七嘴八舌讨论，台上的韩路一看了一眼时间，把控得还不错，正好进入下一环节，便开口说道：
“谢谢大家，今天的产品介绍就到这里，接下来是提问环节。”
工作人员很快把话筒递给第一排一名记者。
记者站起来，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发问：
“韩总，源智科技昨天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限制措施现在已经生效了。”
“请问汤圆Chat的模型推理和智能体服务，是否调用了美国企业提供的芯片、云计算服务或者模型接口？实体清单会不会影响产品后续运营？”
现场一下安静不少。
这个问题终于来了。
发布会开始前，媒体就在等源智如何回应。
韩路一回答得很从容。
“汤圆Chat到目前为止只使用汤圆模型这一种模型。”
“模型服务由源智部署在张家口的计算集群提供。”
“刚才的任务执行过程中，没有调用任何海外大模型接口，也没有使用海外云计算服务。”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产品上线时间。
“至于实体清单有没有影响，限制已经生效，中午十二点汤圆Chat上线。”
“各位可以根据结果自行判断。”
掌声轰然响起。
很多人直接站了起来。
前排记者一边鼓掌，一边在脑子里改标题。
昨天，几乎所有媒体都在讨论源智会遭到多大打击。
有人预测汤圆的推理成本会迅速上升，也有人说源智后续很难获得高端芯片。
但现在——
源智拿出了全球第一款面向普通用户开放的桌面智能体。
模型世界第一。
产品形态全球首发。
手机、电脑同步上线。
整个现场演示都跑在自部署的算力集群上。
那张刚生效的实体清单还挂在新闻头条，热度一点儿没降。
可在这个会场里，它突然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第二名记者站起。
“韩总，您刚才说汤圆Chat是可信智能体，请问目前国内外有没有同类产品？汤圆主要把谁当成竞争对手？”
韩路一想了一下。
“聊天产品很多，智能体研究项目也陆续出现了一些。”
“但能够在手机和电脑上完成刚才这类任务，同时面向普通用户正式开放的产品，我暂时没有看到。”
他看向那名记者，笑了笑。
“等同类产品上线之后，我们再讨论竞争对手。”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接着又是一阵掌声。
这句话语气不算咄咄逼人，但翻译一下，意思却很霸气——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家海外科技媒体。
外国记者用带口音的中文问道：“你认为汤圆Chat会成为下一个ChatGPT时刻吗？”
韩路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颗圆滚滚的汤圆。
“我想，这个问题应该交给用户回答。”
“中午十二点，大家可以亲自试试。”
媒体提问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十一点零三分，发布会结束。
韩路一刚走下舞台，苏念念就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带笑，话里却有点埋怨：“现场找观众出题这件事，彩排里有吗？”
“是我临时想到的。”
“我刚才心都快跳出来了。”苏念念把手放在胸口，白了韩路一一眼。
韩路一瞟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对汤圆有点信心。”
“我对汤圆有信心。”苏念念瞪着他，“但咱们下次可别现场发挥了，这次是你运气好。”
韩路一笑了笑：“向鼎盛开炮，你不开心？”
“他们活该。”
苏念念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旁边一名工作人员拿着平板跑过来。
“韩总，苏总，注册人数已经破三百万了。”
“多少？”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实时数据。
“三百一十七万，还在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