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十点。
韩路一提前约好了与冰芯联席CEO曹钧的会面。
说来也巧，源码的新办公楼和冰芯总部就在同一个园区里。
走过去就能拜访。
张彪和刘彧都不在身边，韩路一只好单枪匹马来到冰芯总部。
“你好，我和曹总有预约。”韩路一对前台说。
前台小姑娘打量了他一下，脸莫名红了红。
“哪——哪个曹总？我帮您查一下哈。”她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
“曹钧，曹总。”韩路一确认。
“啊！”前台有点一惊一乍。韩路一今天虽特意穿得正式了些，可看起来仍不像什么大佬——他还背着双肩电脑包呢。
过了一会儿，前台总算查到预约：私人会见，没有备注。
秘书设置错了？她疑惑片刻，随即对韩路一笑道：“您是韩先生吗？稍等，我给您办访客通行证。”
办好通行证，前台给秘书发了信息，随后带韩路一往电梯走。
“韩先生是来面试的吗？”前台忽然开启话题。
韩路一微微一笑：“为什么这么说？”
小姑娘脸又红了红：“你一看就很有工程师气质，一定很厉害。”
“谢谢夸奖。”
电梯到了。等门打开，小姑娘突然补了一句：“面试加油啊。”
韩路一微笑点头。
电梯门合上后，前台小姑娘仍在原地幻想了一会儿——要曹总亲自面试，级别应该很高吧，真希望他能通过。
韩路一上到五楼，秘书已等在门口。
“韩总，您好，曹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进了曹钧办公室，韩路一终于见到这位市值万亿的巨无霸公司的掌舵人。
曹钧六十多岁，头发稀疏，戴一副无框眼镜，穿深灰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竟有些和蔼可亲。
见韩路一进来，他从办公桌后起身走出。
“韩总，久仰久仰。”曹钧笑意盈盈道，“我听陆总对你赞不绝口，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曹总太客气，我才是久仰。”
两人握手，在待客区坐下。
秘书沏了一壶茶，退了出去。
“韩总今日登门，不知是？”曹钧问。
韩路一不绕弯子，直接道：“我手底下有个做加速卡的公司，之前用台积电代工，如今想转到冰芯这边来。”
按理说，订单直接下就行，没必要找到CEO拉关系；可不同行业，情况也不一样。
韩路一要下的也不是普通代工订单。
普通订单只需把设计文件交过去：能做就排队、流片、等结果；不能做便退回去。
韩路一想要的更多。
首先，L100用的七纳米工艺冰芯虽有，产能却有限，良率也不高。
硅明要设计下一代L200，不可能退回去用十四纳米，否则设计上再怎么升级，性能也提不上去。
再加上冰芯的工艺能力和台积电体系完全不同，硅明若想让L200达到甚至超过L100的水平，就必须在设计阶段让冰芯技术团队深度参与，从工艺能力、封装方案等实际生产方面给出解决方案。
换句话说，他不是简简单单来下单的甲方，而是寻求战略合作的潜在伙伴。
可像冰芯这种庞然大物，对战略合作伙伴的要求有多高，可想而知。
更何况上市企业的一举一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曹钧是多年老江湖，一听便知这话后面藏着什么诉求。
他脸上笑意不变，拒绝的话已出口：“韩总，如果是要照顾我们的生意，自然欢迎。我可以安排销售总监直接和你对接，尽量优先排。”
韩路一当然明白，这是委婉拒绝。
但他没打算放弃，牌还没出呢。
“曹总，我知道这请求多少有些冒昧，不如先看看我准备的资料。”
韩路一从包里拿出电脑，里面有L100各项指标和原始方案，都是他找薛兆恒要来的。
“最关键的是，我们已完成软件层面的适配，现在汤圆模型正全面运行在L100显卡上。”韩路一说。
曹钧仔仔细细看完资料，听完这番话，脸上露出惊讶，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韩总，汤圆模型的名字，我虽在上游产业，也多少有所耳闻。你的成绩，我个人很钦佩，有志于国产化更是好事。但是——”
他说前半句时，韩路一就暗道：这话要有“但是”。
果然有但是。
这时，韩路一已开启视界。
【曹钧｜64岁｜华夏冰芯联席CEO】
【情绪：温和】
【隐藏情绪：压力、警惕、遗憾】
【核心担忧：产能缺口，不可控风险，避免冰芯被卷入外部冲突】
“但是冰芯现在实在没有资源。”曹钧叹了口气，接着道，“韩总，外界看冰芯，可能觉得我们风光无限：国内最先进的晶圆厂，订单排到几年以后，市值高得离谱。可对我自己来说，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全是缺口，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啊。”
说这话时，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韩路一顺着他手指望去，从曹钧办公室窗户能看见园区远处几栋低矮厂房。
外面停着几辆大型卡车，却看不到人。
一切安安静静，和普通工业园区没什么区别。
但韩路一知道，那里面每小时烧掉的钱，恐怕都抵得上普通公司一年的收入。
“要突破“卡脖子”，要实现自主，我们比谁都想。”曹钧道，“但冰芯这两年的技术路线早已定死：从二十八纳米到十四纳米，再从十四纳米到七纳米，每一步都不容易。七纳米之后怎么走，良率怎么提升，产能怎么扩大，这些才是眼下最关心的事。”
曹钧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给自己添上。
“现在是我们自己往前冲都喘不过气，全公司工程师加班加点，也只是刚好跟上自己的节奏。实在没余力分兵去啃定制芯片这块硬骨头。”
他说这些时语气还算平和，带着点遗憾。
可韩路一听得出里面的疲惫。
韩路一心里明白，这些话传出去，恐怕对冰芯股价都有很大影响。
两人才第一次见面，曹钧就愿意如此开诚布公，不知是陆正平给他背了书，还是汤圆起了作用。
他也看得出，这些都是曹钧的心里话，不是拿来推脱他的借口。
曹钧的意思已很明确：代工生产可以，合作开发不行。
韩路一沉默了一会儿。
他对汤圆、对硅明L100、对正在进行的国产化适配当然有信心。
但他不能用这种信心，去说服一家市值万亿的上市公司陪他豪赌。
从曹钧视角看，抽调核心资源合作研发一个可能成功、但大概率失败的项目，就算有突破性意义，也得掂量值不值得。
冰芯赌得起吗？
“韩总，如果冰芯七纳米产能能稳定下来，如果资源足够，我肯定愿意支持你。”曹钧道，“也许半年后你再来，情况又不一样。但今天——”
“很遗憾，爱莫能助。”
说完，他把茶杯端起，又放回桌上。
韩路一知道，这是送客了。
“曹总，今天非常感谢。”韩路一站起身，合上电脑放回包里。
曹钧也起身，看着他温和一笑：“韩总不再争取一下？”
“你愿意跟我讲这些，已经很清楚了。”韩路一道，“继续说下去，反而浪费你的时间。”
曹钧在心里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因拒绝而不好意思，但识进退的人总让人欣赏。
韩路一说道：“没达成合作很遗憾，今天不打扰了。源智的办公楼就在园区东北角，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我这儿坐坐。”
“韩总客气。”他说，“常规流片的事，我会让下面的人和硅明对接。能给你们方便的，我们一定给。”
这话听着给面子，对硅明、对源智眼下却帮助不大。
韩路一笑了笑：“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带来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我期待。”曹钧道。
曹钧一路把韩路一送进电梯。
出门还通行证时，前台小姑娘紧张地问：“你的面试通过了吗？”
韩路一露出一丝苦笑：“没有。”
“啊……”前台遗憾地说了一句，赶紧安慰他，“没关系，别气馁。”
“谢谢。”韩路一应了一声，走到外面。
上午的阳光落在园区道路上，几辆无人清扫车正在工作。
从这里能一眼看到源码新大楼，上面挂着“源码科技”和“源智科技”的名字。
韩路一没有立刻回公司。
他站在园区门口，掏出手机，拨通苏念念的号码。
“喂？”那头很快接起，“怎么样，谈成了？”
“没谈成。”韩路一说得很轻松，一点儿不像刚被拒绝的样子。
“啊？”苏念念语气顿了一下，“那你还笑得出来？”
“曹钧只是联席CEO之一。”韩路一望着园区尽头那栋不起眼的厂房，“他们不是还有一个CEO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