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江松然这话，张彪一愣。
张彪在张家口机房待了几个月，和海城联系最多的是江松然，其次才是韩路一。
起初和江松然合作，他有点儿自卑。
江松然是美国回来的博士，干高科技的活，嘴里常冒出的名词，张彪别说听过，连听懂都难。
张彪自己呢，在他的领域里，他相信不输任何人。
可一说到硬件、服务器、布线，他脑子就犯困。
于是除了白天工作，他每天晚上还花几个小时和汤圆聊天——学习，学白天遇到的新名词：是什么、干什么用；学完写在随身小本上，时不时翻看。
这股学习劲头，比当年在部队考军校还足。
神奇的是，学着学着，他和江松然交流时能听懂的词越来越多，提的问题也越来越在关键点上。
要说谁最能感受到张彪的变化，除了江松然，可能只有视界了。
在韩路一眼中，两个月没见，张彪的属性又翻天覆地变了一回。
【张彪｜32岁】
【格斗S｜技术C｜协作A｜稳定S】
【特技：机房管理｜近身格斗｜武器使用】
【词条：百战｜坚韧】
别看技术只是C，这也是视界认可的；硅明前任CEO薛兆恒的管理是D，张彪的评价还更高些。
几人很快进入工作状态。张彪摊开图纸，用手指着讲解：“目前八千一百九十二张L100已经全部到场，机柜安装完成九成五，剩下主要是最后两排的线缆和供电核验。”
“运维团队现在分了四个组。”
“第一组负责上架，第二组负责供电和液冷，第三组负责网络和线缆，第四组负责资产编号和故障记录。每台机器进场后，先扫资产码，再核对槽位，再接电，再接网络，最后统一打标签。”
“每个机柜里哪几张卡、接到哪台交换机、哪条线缆编号多少，都在这张表上。”
如果记录能电子化，当然更好。
但张彪能把现场管理到这种程度，几人都满意，没人挑表格不是电子版的毛病。
一般人对近万张显卡、几十排机柜可能没概念。
光摆这些机柜的房间，就得有三个篮球场那么大。
何况机柜安装不是放进去就完事，供电、液冷、网络、调度，哪个环节都不能出差错。
真正装完的机房是个非常拥挤的立体空间：顶上有冷气管道，柜间密密麻麻的走线全在地板下面。
数据中心的工人团队本就熟悉这套流程，可张彪作为唯一的甲方代表，能把这么大的场面管得这么顺，确实不容易。
实际上，江松然原以为自己过来后，大半时间要花在指挥机柜安装上。
没想到他到的时候，安装已经快结束了。
“彪哥，最近几个月学了不少东西啊。”韩路一说了一句。面板上看到的变化虽然直观，可现实中看到张彪把这些细节管得井井有条，更有真实感。
张彪脸上表情没大变化，只点了点头。
但韩路一还是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几人走进机房大楼，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机柜。
韩路一欣慰地点了点头：源智自己的计算资源已初具规模。
下午三点十七分，最后一批机柜完成接线。
张彪在对讲机里确认完最后一个点位，转身对韩路一说：“韩总，可以开始第一轮通电测试。”
江松然上前接过指挥权。
在场的人里，只有他指挥过这样的大场面。
“供电组收到。”
“液冷组收到。”
“网络组收到。”
“监控平台准备完成。”
“开始上电。”
随着一声声指令下达，一排排指示灯从远处亮起。
绿光像潮水一样，从第一排机柜一直蔓延到最后一排。
低沉的风声和水泵声渐渐变大，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醒来。
江松然站在监控屏前，盯着上面的数字。
供电正常。
温度正常。
液冷流速正常。
单卡自检正常。
第一轮测试很顺利。
张彪松了口气，旁边几个运维组的人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但江松然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
之前的五百卡跑在同一个集群里，现在八千一百九十二张卡可以分成十六个集群，每个上限五百一十二张卡。
这次布线，能不能把新的十六个集群都提到和老集群一样的效率？甚至，还能不能扩大成更大的集群？
以前没这么多卡，没法试；这次可以试试了。
江松然在机房控制终端前坐下，开始压力测试。
他没一上来就跑五一二卡，而是先从八卡开始。
一般八张显卡放在一台服务器上，也叫一个节点；这八张卡之间的通信叫节点内通信，速度更快。
每个机柜有八台服务器。
五一二卡就是八个机柜。
从节点内通信到节点间通信，再到机柜间通信，每一步都是难度升级。
随着测试进入五一二卡，监控屏幕上的曲线已不是平滑上涨，能看到斜率变缓的趋势。
看了一会儿监控，江松然更改设置，把两个五一二卡集群并在一起。
新任务下发。
这一次，监控屏上的曲线明显变动，延迟迅速上升。
监控屏上出现一片红色。
“失败了啊——”江松然苦笑了一声。
这其实在预料之中。
大型显卡集群需要从硬件到软件再到通信协议，各层级都优化才能实现。
源智的L100集群现在用的是东拼西凑来的各种开源技术，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优化。
能达到五一二卡的集群规模已经谢天谢地；想在什么改动都不做的情况下去冲千卡，只能坠机收尾。
韩路一收回视界，满眼红光从视野里消失。
视界定位的结论是：注意力层之后的归约通信，几个任务分片同时撞上同一批物理链路，触发了跨排链路堵塞。
他正准备开口，江松然先说话了。
“通信模式和物理拓扑对不上。”江松然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说，“你们看，每次拥塞都在注意力层之后；几个分片同时跑归约运算，一起发到跨排链路上，所以每个尖峰都在注意力层后面。”
赵文渊抱着手站在旁边，开口问：“是因为通信协议？”
“是啊，是因为通信协议。”江松然确认道。
随后他转向韩路一，语气遗憾：“韩总，现在用的通信模式在五百卡已经是上限了。”
江松然和赵文渊得出了和韩路一一样的结论。
区别在于：韩路一是开挂看出来的，视界直接帮他定位到数据阻塞处，也给出了原因。
江松然和赵文渊却是凭多年实战经验和技术理解得出的结论。
顶级技术专家的含金量，在这里就体现出来了。
人才虽然贵，但贵有贵的道理。
韩路一暗自点头。
视界再厉害，他也只是一个人，不可能自己攻克所有技术难关。
团队里有了赵文渊、江松然，以及新加入的薛兆恒这些各方面的人才，才是源智走得更远的底气。
韩路一脸上没有失望，反而安慰两人：“没事，能增加十六个五百卡集群，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我们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任务是解决推理算力问题。推理请求对显存和卡间通信的需求都没那么大；现在我们有之前十七倍的算力，汤圆的潜力终于可以释放出来了。”
这话江松然当然也知道。
超大集群主要是训练需求，推理不需要。
按正常公司的流程，现在要么采购英伟达硬件，用现成解决方案；
要么还远没到需要自研超大集群通信的进度。
源智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发展过程像坐上了火箭。
原本在江松然看来，光解决算子适配问题就得花几年；经过这几天的离奇经历，他把预期调整成了几个月。
所以，几个月后，超大集群就得建起来。
所以，一个他原以为短期内不会遇到的问题，突然变得棘手起来。
源智现在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到现在为止只有英伟达跨过去了的墙——
显卡间通信效率。
韩路一看着监控屏幕上满屏的红色警告，笑了一下：“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江松然看了看完全没有担心神色的赵文渊，又看了看韩路一。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也生出一股自信：不仅是对源智科技团队的自信，也是对韩路一的自信。
之前认为解决不了的问题都解决了，难道现在会在这里被卡住？
不会的。
江松然没再说话，转身回到控制终端前，把刚才的测试日志导出来，为下一步技术突破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