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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初体验

    手术刀落下的瞬间,AK枪声密集地响起。

    巨大的声浪直挺挺地砸在耳膜上。

    林恩的手停了半秒。

    发电机被枪声震得跳了频。

    头顶那盏快烧断丝的应急灯跟着闪了一下,手术刀在灯光下,产生了一丝细微的偏移。

    光源太不稳定了。

    如果在大都会的手术室里,头顶会是十二万流明的无影灯。

    术野会被均匀地照亮,连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

    可这里没有。

    这里只有随时会熄火的柴油发电机,和从四个方向死死逼近的枪声。

    刀尖悬在三号伤员腹壁焦黑的创缘上方。

    没有双极电凝,没有吸引器,没有无影灯,更没有监护仪上默默跳动的心电波形。

    他有的,只是三把血管钳,一把持针器,还有手套底下的十根手指。

    台阶上方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动静。

    沉重的撞击声,夹杂着金属刮蹭钢板的刺耳噪音。

    看什麽东西正顺着台阶往下滚。

    速度极快。

    「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形重重地砸在台阶底部,滚了半圈,面朝上停在了离三号床不到两米的地上。

    是个男人,一个墨西哥人。

    三十出头,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胸口和腹部全是弹孔。

    衣服早就被血水泡烂了,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右手还死死攥着把锯短枪管的莫斯伯格500。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一乾二净。

    嘴张着,门牙磕掉了一颗,大概是滚下台阶时磕在钢板棱上的。

    黑洞洞的嘴里,灌满了暗红色的血沫。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裹着体腔破裂後才有的那种腥臭味。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那具屍体砸落的震动,通过行军床的金属支架,传到了他的刀尖上。

    让林恩的手猛地一缩。

    手术刀在三号伤员焦黑的创缘上方偏了两毫米。

    两毫米。

    在大都会的手术室里,这个偏差或许可以暂时忽略,继续施刀。

    可在这儿,没有电凝,没有吸引器。

    一刀下去偏了位置,切断的毛细血管会多出两三根。

    每多一根,就得多一次钳夹,多一次止血,多耗掉二十秒。

    眼前的伤员没有那二十秒。

    林恩只能选择把手术刀轻轻提离了创面,停在半空。

    黑医蒙托亚站在两步开外,目光从地上的屍体移到林恩的手上。

    二十年的黑医生涯里,他见过太多次了。

    第一次在枪口底下拿刀的人,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这副德行。

    刚见面就觉得这亚裔小子这麽年轻,手上只有做手术的痕迹,完全没有拿枪的茧。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第一次上战场?」

    林恩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身体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这里不是手术室。

    这里的一切,从脚下这具还在往外渗血的屍体,到头顶四面八方砸下来的枪声,到鼻腔里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和腐血味————

    全部都在跟他二十多年无菌环境里训练出来的每一根神经唱反调。

    他的肌肉记忆在抗议。

    习惯了十二万流明无影灯的手,本能地在排斥这盏随时会灭的破灯。

    习惯了恒温二干二度的手,本能地在排斥沙漠夜间三十七度的燥热。

    习惯了无菌术野的手,本能地在排斥两米外那具正往地上淌血的屍体。

    这种颤抖,跟怯不怯懦没有半毛钱关系。

    纯粹是生理层面的不兼容。

    但在黑医蒙托亚眼里,这个年轻的亚裔外科医生,在一具屍体滚到脚边之後,手开始发抖了。

    这就是怕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同情的意味。

    蒙托亚正要开口,可眼前的林恩忽然闭上了眼睛。

    林恩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速度很慢,吸气很深。

    四秒吸气,七秒屏息,八秒呼气。

    为了把心率压到六十以下。

    在这个数值区间里,他的手指稳定性最高,精细运动的误差最小。

    第一个呼吸周期结束。

    心跳还是太快了。

    第二个。

    鼓膜上的枪声开始变远。

    第三个。

    脚边屍体的血腥味,在意识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的背景参数。

    他睁开了眼睛。

    手术刀重新落向创面。

    蒙托亚的表情僵住了。

    之前还在发抖的手,这会儿稳得跟钉死在案板上似的。

    刀尖悬在焦痂边缘上方不到一毫米,纹丝不动。

    蒙托亚盯着那只手,眉心紧蹙。

    他见过不怕死的莽夫,见过嗑了药浑身发飘的瘾君子,也见过久经沙场的老军医。

    可他从没见过哪个人,能在这麽短时间内,用呼吸把自己的生理反应掐得死死的。

    这不是胆量的问题。

    这是控制力。

    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力,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

    林恩左手按住伤口上沿的皮肤。右手握着手术刀,贴着焦痂边缘,精准地片下了第一刀。

    焦黑的组织顺着刀刃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层。

    战场上没有电刀,没法烧灼止血,刀尖顺着腹外斜肌的纤维方向游走。

    顺纹切割,能把横断血管的数量降到最低。

    切开的肌肉边缘渗出了暗红色的血。

    就这麽在没有电凝的条件下,林恩硬是完成了扩创的第一步。

    蒙托亚看得入迷了,甚至忘了上去帮忙。

    这年轻人的刀,走得太乾净了。

    在他二十年的地下行医生涯里,见过不少军医。

    哪怕是拔尖的那拨,在这种破条件下扩创,第一刀下去,创面也得涌出一大片血。

    然後就是手忙脚乱地拿纱布去压。

    可这林恩的刀,几乎没有额外出血。

    就好像他的手长了眼睛,能「看见」肌肉底下的血管藏在哪儿似的。

    头顶的枪声越来越密。

    AK的连射里,夹杂着手枪短促的尖叫。另一个方向,又传来霰弹枪沉闷的轰响。

    三种动静死死叠在一起,砌成了一堵振聋发聩的噪音墙。

    水鬼的雷明顿就藏在这堵墙里。

    「砰。」

    清脆,乾净,间隔精确得可怕,每一发之间,都隔着三秒左右的死寂。

    瞄准,击发,拉栓,观察。

    二十年前在摩加迪沙,他就是这个节奏。

    水鬼趴在掩体入口外侧的砂岩後头,雷明顿700的枪托,死死抵着肩窝。

    月光很淡。

    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第一个目标。

    六十米外,沙漠灌木丛边缘。

    一个黑影从矮灌木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把AK。枪口朝天,直接搂了个长点射。

    典型的卡特尔打法。闭着眼睛把子弹泼出去就完事。

    水鬼把十字线稳稳压在黑影的胸口。

    扣下扳机。

    .308温彻斯特弹脱膛而出。

    没有消音器的修饰,声音又干又闷,像块石板被人当空劈成了两半。

    六十米,弹头飞过去的时间连零点一秒都用不上。

    那影子往後倒得乾脆利落。

    胸腔正中挨上这麽一下,.308的弹头在这个距离,足够把胸骨连着心脏一块儿搅碎。

    水鬼拉动枪栓,弹壳跳出来,砸在砂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第二发上膛。

    左侧九十度夹角,又响起了另一组枪声。

    水鬼的眼睛离开瞄准镜半秒,迅速扫了一眼。

    三个人影。正顺着条浅沟往掩体这边摸。

    其中一个的动作,明显不太一样。

    另外俩是弯着腰瞎跑,AK胡乱端在胸前。

    可中间那个,是标准的低姿匍匐。动作流畅,重心压得极低。

    水鬼的拇指在保险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就跟棒球手击球前总爱转两下球棒一样。

    萨奇的声音从右後方飘了过来。

    「左翼三个。中间那个不对劲。」

    「看见了。」

    萨奇从掩体入口探出半个身子,MP5N的枪口死死咬住左翼。

    他没急着开火。

    九十米。

    MP5的有效射程倒是够,可九毫米手枪弹飞这麽远,精度和停止力都得大打折扣。

    他在等,等猎物再靠近点。

    水鬼重新把眼睛贴回瞄准镜。十字线已经锁死了那个低姿匍匐的影子。

    但他没立刻扣扳机。

    如果这人是对方唯一受过训练的,现在打掉,剩下那帮人立马就会变成没头苍蝇。

    「你先清两边。我来收中间。」

    水鬼低声说。

    萨奇没回话,但水鬼知道他听见了。多年的老搭档,早就不需要这些废话了。

    掩体里。

    林恩用血管钳夹住了第一根出血的小动脉。齿槽咬合,「咔」的一声,清脆利落。

    蒙托亚递过来一块纱布。

    林恩没接,他的左手探进了伤口深处。

    指尖在翻出的大网膜和肠袢之间,缓慢地游走。隔着手套传来的触感,是一股极其复杂的信息流。

    肠管的韧度、温度、蠕动频率,还有大网膜的厚度和湿度。

    他在检查缺血的程度。

    肠管虽然发紫,但指尖按压下去,还能感受到微弱的搏动传导。肠系膜上动脉的血供,还没彻底断绝。

    「可以还纳。」

    林恩开口。

    蒙托亚愣了一下。

    「你要把肠子塞回去?」

    「冲洗,还纳,关腹。」

    「你疯了吧。在这种破地方?」

    「无菌手套。」

    「我们还有最後两双。」蒙托亚扔过来一包。

    林恩撕开包装,利落地套上,发出「啪」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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