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见沈羡之这般,略微平静的面色上藏着一丝惶恐,“沈侯爷还是先起来吧,这是沈辞的过错,没有让侯爷受罪的道理。”
说着,他还示意身旁的小厮去将沈羡之扶起来,只是沈羡之根本不为所动,眼底带着倔强与坚毅。
“说来惭愧,我此次前来并不完全为了表达歉意,更是想问问林小姐是否还愿嫁于我,若愿,我沈家定珍之,重之。”沈羡之朗声开口,眼角的余光撇向屏风角落处的一片青色裙角。
话落,他还朝林修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下,是真满厅寂静,就连屏风后的三人亦是摒住了呼吸。
男儿膝下有黄金,沈羡之步至镇北候,对大靖亦是有恩之人,此番下跪已然是让林修远诚惶诚恐,现下磕这响头,更是要让人折寿了。
这不,林修远惊得直接从主座上下来,连忙搀扶着沈羡之,长叹一声,无奈道:“侯爷乃是我大靖功臣,何必如此啊?这不是折煞老夫吗?”
沈羡之却仍旧未起,背上的荆条已然刺破他单薄的衣衫,渐渐渗出丝丝血迹来,可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拱着手道:“烦请将军问问,林小姐是否情愿。
屏风后的林昭不由心头一紧,轻咬嘴唇,攥紧了手中的巾帕,不停地绞着,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沈羡之都对她有恩,她当真要这般狠心待他吗?
“这...老夫就这一个闺女,实在不舍,还请侯爷另寻佳人吧。“林修远紧皱眉头,饶是再不忍沈羡之如此,他亦不可能将自家女儿推出去。
闻言,沈羡之的眸色变得黯淡,但他并未即刻起身离开,而是静默了片刻,似是在等什么。
可除了众人交杂在一起的呼吸声外,他得不到任何回应,眼里最后一点光亦被暗色覆盖。
最终,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起身朝林修远深深一拜,“此番打搅林将军,还请将军见谅,我这便走了。”
他转身,背上的惨状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尖刺深深陷进皮肉,随着他的动作在里头搅着,鲜血似流水般潺潺落下,哪怕他身着玄色衣衫,此刻亦成了暗红色。
林修远见状,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伤虽不及战场上的万一,可若是为了沈家让这般捍卫家国的功臣受伤,他着实感到惋惜。
可当沈羡之带着落寞的背影,就要迈出正厅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夹杂着丝丝哽咽,“我愿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缓缓回头,瞧见林昭眼里含着泪,欲落不落,鼻尖红红的,小巧的五官皱在一起,那是对他的心疼。
他上前几步,立在林昭面前,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此刻她的眸中皆是他手中厚厚的茧子,“若林小姐未曾瞧见沈某这般,也愿嫁?”
沈羡之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与不安,他不希望再给这位被沈家一负再负的女子束上枷锁。
但很久,他都未再听见林昭的回答,只有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他放下手,面色变得慌乱,“若是不愿,不必这般勉强。”
林昭吸了吸鼻子,抬眸望着沈羡之,带着浓浓的哭腔开口:“愿的。”
并不是她不答,是她哭得无力回应,她知,沈羡之若强娶,失了兵权的林家毫无招架之力,可他却这般尊重她的意愿,他本该自私一些,似她这般利用....
望着林昭眼底的坚定,沈羡之显然松了一口气,只是身旁的手紧了又松,嘴巴张了又闭,最后支支吾吾吐出三个字,“别哭了。”
但落在林昭的耳里,却又让她鼻尖一酸,上一回沈羡之这般与她说时,还是那个不可一世,威风凛凛的镇北候,哪似现下这般狼狈。
“咳。”一声轻咳打破了二人之间暧昧的气氛,林修远正目光炯炯地盯着林昭,沉声开口:“朝朝,过来。”
林昭闭了闭眼,泪意全无,面露慌张,转头望向自家爹爹,讪讪一笑,“爹,您说,我能听见。”
此时,又有两道身影自屏风后走出,皆是面带沉色,同时朝着林昭开口:“过来。”
见状,她只能缓缓挪着脚步,眼中尽是懊悔,方才一时情绪涌上心头,没沉住气,竟忘了爹和兄长还在,这下糟了。
待她步至林修远身旁,顿时像一只小鹌鹑般缩着,一旁还有两兄长虎视眈眈,可怜兮兮地瞧着沈羡之。
沈羡之欲开口为林昭分辨几句,林修远却严词厉色道:“侯爷,我这还有家事要处理,请你先回去吧。”
此话一出,沈羡之便有些踌躇,他是外人,的确不好插手,便试探地望向林昭,似在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林昭轻轻摆了摆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嘴巴微微蠕动着,瞧那嘴型,应是在说“无事”。
于是,沈羡之便再次恭敬一拜,“林将军,告辞。”
待他那惨不忍睹的背影离去后,林昭才怯怯地将目光放在林修远身上,“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您教我的呀。”
谁知,林修远此番并不接受她的耍无赖,抬起手掌,便要展示父爱,“我教你涌泉相报,不是以身相许!”
林昭定是不会站着挨打的,一边小跑着,时不时往两位兄长身后躲去,嘴中求饶道:“爹,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而林仁与林义则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立在二人中间当着柱子,丝毫不插手,只瞧着这父女二人别摔着了便是。
......
沈羡之回到沈府后,背上的疼痛已然麻木,鲜血顺着衣袖滴落下来,这般鲜红,却未入了沈老爷的眼,只急切地问道:“阿羡,事可成了?”
望着沈老爷眼中的焦急,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换来兄长的关切,“我早说不必如此,那林家失了兵权有何可惧?快些回房疗伤吧,莫让人笑话。”
沈羡之未语,面色不能说是冷,而是掺杂着失望,无奈与疲惫,默默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一旁的沈夫人与柳月如得了确切消息,眼底皆是渐渐浮起阴翳来。
“姑母,林昭嫁进来便是侯夫人了,届时这当家权....”柳月如欲言又止,眼中闪着精光。
沈夫人则是轻笑一声,带着不屑,“嫁进来便是瓮中之鳖,瞧着吧,有她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