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四九城,天儿还没黑透,街面上的寒气就能顺着裤管子往骨头缝里钻。
杨兵紧了紧领口,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从供销社后门闪身出来。
为了这二十几斤紧俏的皮棉,他可是走了供销社刘大姐的路子,那是拿精面换出来的交情。
这年头,身上没层厚棉花,在这个还没供暖的城市里熬冬,跟裸奔没什么两样。
胡同口的风尤其硬,吹得两旁的枯树枝丫乱颤。
一个缩在墙根底下的瘦小身影引起了杨兵的注意。
那是个用两块破砖头支起来的摊位,上面铺着块灰布,红彤彤的一堆野果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杨兵停下脚步,蹲下身。
果子只有拇指肚大,晶莹剔透。
“怎么卖?”
摊主是个把自己裹在破棉袄里的假小子,脑袋垂得低低的,只有一双冻得通红的手在那搓着衣角。
“五……五分钱一斤。”
杨兵随手捏起一颗,在衣襟上蹭了蹭,丢进嘴里。
皮薄肉厚,酸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那种独特的微涩后味儿让他眼前一亮。
这是欧李,俗称钙果,这东西在这个季节可是稀罕物,更是补钙的佳品。
他一边嚼着果肉,目光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扫过。
眉骨略高,眼睛很大却满是警惕,尤其是那双冻疮横生的手,手指修长灵活……
突然想起那个在供销社后门遇到的那个小偷?
此时,那女孩也正巧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紧绷,下意识地就要卷起铺盖跑路。
这煞星!
怎么是他!
“跑什么?”
杨兵的声音不大,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一毛钱的纸币,两指夹着,在风中晃了晃。
“我是买东西,又不是抓贼。”
江娆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死死盯着那张票子,喉咙发干。
杨兵没理会她的窘迫,又捏起一颗果子在手里把玩。
“这欧李,孕妇能吃吗?”
江娆一愣,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垮了一些。
“能……能吃。这是山里的野果子,开胃,补身子。村里的婶子们有了身孕都爱吃这个,止吐。”
“行。”
杨兵把钱放在那一堆红果子旁边,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给我称二斤。剩下的别卖了,明儿个还是这个点,有多少我要多少。”
江娆手忙脚乱地抓起果子往破秤盘里放,手抖得厉害。
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发寒的狠角色,怎么会买她的烂果子。
直到杨兵提着果子走远,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江娆才敢大口喘气,攥着那张带体温的一毛钱,掌心全是冷汗。
……
中医馆内,药香弥漫。
钱老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捏着一颗欧李看了半天,又放进嘴里尝了尝,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好东西。这是药食同源的欧李,含钙高,这个时候吃最合适,尤其是对孕妇和孩子,比吃钙片强。兵子,你这眼光够毒的。”
得到钱老的首肯,杨兵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回到四合院,李秀梅正挺着个大肚子在灶台前忙活。杨兵把洗净的欧李递过去。
“妈,您尝尝这个,酸甜口的,钱老说对妹妹和您都好。”
李秀梅原本被油烟熏得有些反胃,便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一下肚,那股子恶心劲儿顿时压下去不少,眉眼间舒展开来。
“这东西好,解腻。就是这大秋天的,肯定不便宜吧?”
“山里的野果子,不值钱。”
杨兵随口敷衍过去,看着母亲舒缓的脸色,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晌午。
杨兵又去了一趟供销社,订了十五斤上好的棉花。
等他再次来到那个墙根底下时,寒风比昨天更甚。
江娆早就等着了。
她今天特意把脸洗干净了些,露出几分清秀的模样,虽然还是穿着那件破棉袄,但精气神好了不少。
身前的破布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欧李,看着得有七八斤。
“来了。”
看见杨兵,江娆下意识地站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
杨兵扫了一眼果子,点了点头。
“都要了。”
江娆动作利索地过秤、打包,最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从身后摸出一小包用草纸包好的果子,塞进杨兵手里。
“这是……多摘的,没算钱。昨儿个……谢谢你。”
杨兵接过那包沉甸甸的果子,眉梢一挑,从兜里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递过去。
“拿着。”
“不……不用!这太多了!”
江娆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她是穷,是偷过东西,但她有她的规矩。
多给的一分都不要,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杨兵看着她那倔强的眼神,也没勉强,把钱收了回去,换成了几张零碎的角票,正好是果子的钱。
“以后每天多摘点,只要是这果子,有多少我收多少。”
江娆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这可是长久的买卖!
“真的?”
“我从来不开玩笑。”
杨兵提起那一网兜果子,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半头的姑娘。
“记住了,我叫杨兵,住前边那个红星四合院。以后摘了果子,直接送我家去,省得在这喝西北风。”
扔下这句话,杨兵转身便走,留给江娆一个在寒风中逐渐模糊的背影。
江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背影,鼻头突然有些发酸。
在这个冷冰冰的四九城,还是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这世道除了冷,还有点别的温度。
杨兵回到家,把那一兜子欧李往桌上一放。
李秀梅正纳着鞋底,一见这阵仗,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
“兵子!你怎么又买这么多?这得花多少钱啊!咱家刚搬来,处处都要用钱,你爸那点工资……”
“妈,这东西能放,晒成干泡水也好喝。再说了,这比吃药便宜。”
杨兵一边说着,一边帮母亲把散落的线团收好。
“对了,爸。”
杨国富抬起头,开口,“咋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
杨兵端起碗,筷子在二合面馒头上戳了个洞,语气却异常坚定。
“这天眼看着就要大冷了。南方的身子骨受不住北方的寒。我想着,咱家得盘个火炕。”
杨国富夹菜的手一顿。
这四合院里的住户大多烧煤炉子,盘火炕那是大工程,得拆床、和泥、买砖,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盘炕?这马上入冬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只要钱到位,料备齐,三天就能睡上热乎觉。雯雯身子弱,妈又怀着身孕,真要是冻出个好歹,那才是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