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闻道觉得依照点到为止的准则,这场结界术的实战示范演练已经结束了。
黑与白的世界持续了接近十秒,随着莫闻道收回灵力,天空的云层重新开始了浮动,世间万物也恢复了色彩。
唯一的遗憾在於协同演练的几位助教对於结界术的认识实在有限,哪怕集四人之力,也无法与他进行一场有来有往的比斗。
十多秒过後,四位执政官有人半跪在了地上,也有人死死捂住胸口,强行压制住气血翻涌的感觉。
「结界术的比斗,本质上是对於灵力基础的全方位检验,灵力储备决定了结界术的范围,灵力操纵决定了结界术壁垒的变化与坚固程度,灵力效率则决定了结界内自动攻击的威力。」
在一片死寂之中,莫闻道进行了课堂小结,「这就是我要求你们每个人都要重视灵力基础课程的原因所在。」
「而这几人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他们的灵力基础并不稳固,但他们手中的圣器弥补了这一点。」
「圣器内部被施加了完整的结界术,他们的灵力对於圣器而言就相当於人形电池,在这种情况下的确只需要拚命提升灵力储备就够用了。」
「但正如我此前所说,这种布置结界术的方式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那就是它从一开始就把阵眼过早地暴露给了对手。」
莫闻道的话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现场的月卫们也听得无比仔细。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们面前详细讲述有关结界术的知识,在过去,结界术被认定为只有执政官和极少数几位高阶月卫才能掌握的本事,他们对其的理解还停留在「无敌」「必杀」这类印象之中,除了赞美之外,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结界术究竟是什麽,又是怎麽形成的。
每个人都先入为主地认定结界术与持有者的圣器息息相关,但是听这个不速之客的意思……
其实理论上只要掌握好了灵力基础课,每个人都可以在不藉助圣器的情况下构造出属於自己的结界术?
而莫闻道方才施展出的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如果那也是结界术的话……
月卫们想到了一眼望不到边的天空,他们很难想像方才那个持续了十多秒的结界术的范围究竟有多麽广阔。
想到这里,他们胆战心惊地看向了几位执政官,苍白的脸色暗示了他们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也就是说,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一瞬间就击败了四位执政官!?
他们这是在做梦吗?
莫闻道自然不会去管别人怎麽想,他刚才讲的那些知识点对於学生而言过於超纲,不过先在玲玲的脑海中留下一个印象,等到未来某天她的修行进展到这一步时,自然就会想起今天这节课的知识点。
而接下来,他还有自己的计划。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莫闻道走到另一名队长面前,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道:「如果按照事件正常的发展,乌绫败给了执政官的结界术,你们的下场显而易见,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还远无法与月卫们抗衡。」「啊……嗯。」队长麻木地点了点头,虽然实话听起来刺耳,但他很清楚莫闻道说的是事实。
长老院的老者虽然因为乌绫的反戈一击出了丑,但却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们会被月卫逮捕,关押进大牢,遭受难以想像的虐待。
「所以,你的圣器也会被月卫回收。」
「……嗯。」
「你承认就好。」
得到了队长的承认後,莫闻道便顺手抽出了队长腰间的匕首,匕首入手後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闻道礼貌说道:「谢谢,如果你哪天出狱了再来问我要,我到时候再还给你。」
这一次造访月宫对莫闻道而言也不虚此行,月宫的工匠们竟然炼制出了能让他耳目一新的法器。
要知道前一世青云宗的炼器技术在修仙界首屈一指,可他身为青云宗的大师兄,也未曾听说过内置了结界术的法器。
这项技术若是被那些宗门高层知道之後广泛利用,那岂不是一名土豪修士有可能在战斗中从几十种结界术中挑选出一个最合适合战局的来使用?
这将进一步拉大上修与下修之间的差距。莫闻道也对这种将结界术封印进法器里的技术很感兴趣。
不是,这人究竟是来干什麽的?
老者和月卫都愣在了原地,他们原本只能寄希望於主宰出手,可万万没想到前一秒刚刚镇压了四位执政官的莫闻道转过头来又把义军队长的圣器给偷了。
难道这人和义军真不是一夥的吗?
「我知道现在的局面有些复杂。」借走了队长的圣器之後,莫闻道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便开始帮所有人梳理现在的情况,「正如我所说,我只是前来家访却被意外卷入了事件的灵力基础课老师,目前负责的是法修方面的课程。」
「但如果我现在站在义军这一边,协助他们逃跑,那无论我怎麽声明你们都不会相信我,对吧?」
所以将心比心,莫闻道想出了一个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折中手段,「所以按照事件原本的走向,乌绫落败,你们可以把这些擅闯月宫的人抓起来关押进大牢。」
「……啊?」
这回轮到义军懵了,这一夜他们的心态起起伏伏,多次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来回跳动。
他们根本看不懂莫闻道这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人先把长老院给得罪了,气得老者恼羞成怒,又一招击败了四位执政官,正当他们都快要以为义军将会胜利时,这人又摇身一变让月宫的禁卫们把他们关进大牢。
这还是不是理中客。理中客主张的是以和为贵,劝说双方放下矛盾,而这个人则是在激化矛盾了之後两边人一起打。
这世上怎麽会有这种人?
「还愣着做什麽,抓人啊。」
在莫闻道的指挥下,禁卫们神色古怪地对闯入月宫的义军们实施了抓捕,一头雾水的义军象徵性地反抗了几下,就束手就擒了。
待轮到玲玲时,莫闻道摆了摆手:「这是我的学生,应该也是不慎被卷入事件的。」
执政官深深地看了莫闻道一眼,虽然他完全不认为有人会被卷入这种事件,但眼下他们也只能相信莫闻道的说辞。
维持了十几秒的结界术已然让莫闻道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深不可测,一个能随手破除他们结界术的强者,应该没有蒙骗他们的必要。
见所有义军都被拷上了手铐,戴上了脚镣,莫闻道又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老者,「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吧?」
老者黑着一张脸,瞪了莫闻道许久,才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就各退一步吧,我看他们也挺配合抓捕行动的,之後就没必要对他们实施酷刑了,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这些人可是——」
老者本能地想要反驳,却被棋桌上的女子打断,「可以。」老者与女子对视一眼,纵然心中恼火,却也只能悻悻作罢。
说罢,女子起身,一步步走向莫闻道,拖在地上的裙摆在夜色的映照下犹如星河般璀璨。
莫闻道微微一愣。
这身裙子,还有女子的发簪……竟然都是法器。
制作工艺极为精良,不难看出是大师的手笔。
「不过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和我多聊一聊结界术的事。」女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莫闻道,自我介绍道:「小女名叫摘星,只是月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匠,我也对结界术颇为感兴趣,希望能与你促膝长谈一番。」
「不必了,我一会儿回去还有事……」
「先别急着拒绝嘛,我见你对这些圣器很感兴趣,小女不才,你方才收纳的几个圣器便是出自我之手,如果你有兴趣,我还可以带你参观月宫的工坊。」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莫闻道改变了主意,毕竟自己研究的效率,远不如由锻造师本人亲自解释来的有效率。
但在那之前,莫闻道拿出手机,给大师姐报备了一下。
起初大师姐欣然允诺,但在得知邀请他前往工坊的是一位绝美的异性後,立刻回过来了一段省略号。又憋了许久,大师姐才叮嘱了一句「如果她邀请你双修你一定要拒绝」。
莫闻道觉得大师姐多虑了,他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找人双修的吗?
玲玲也稀里糊涂地跟在了两人的身後,走出别院,一路朝着月宫内部进发。
三人走在幽深的长道,待远离了人群,摘星才说道:「先生方才施展的结界术甚是精妙,小女子未能看出其中的门道,能否请先生为小女子答疑解惑?」
长道静得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
摘星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小女子知道有些唐突,所以我可以将乌绫与黑剑的秘密告诉你。」
「无妨。」
莫闻道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若是放在前一世,摘星的问题的确会遭到不少修士反感。
与某人详细参详自己的结界术,不亚於直接将自身的弱点直接告诉对方。
结界术之间亦有高下之分,修仙界普遍认为最强的结界术有两种,其一就是结界术内的攻击极为凌厉,规则诡谲莫测,往往在身陷结界术的对手搞清自身处境之前就遭到了抹杀;其二就是夜玲珑那种学院派法修,结界术内存在成百上千条规则,这些规则甚至两两作用还能引发变化,即使事先知道了其中的规则你也记不明白。
结界术与布置者本人的流派与道心息息相关。因此单论结界术这一项评价标准,莫闻道的结界术评级并不顶尖。
莫闻道谦虚说道:「我是一个剑修,所以结界术只是增幅了剑法的威力,算不上什麽精妙的结界术。」
在这一点上,莫闻道由衷佩服夜玲珑。
能耐下心来给自身的结界术布置成百上千条规则,此人的毅力就远非常人能及。
「增幅剑法的威力?」
摘星却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眼神变得严肃了几分,「还请先生不要说笑了,小女子对结界术也略知一二,如果先生不方便透露,直接告诉小女子便可。」
她迄今为止想出的所有可能性都和莫闻道的标准答案一点都不沾边。
那十几秒虽然短暂,但是对於熟悉结界术的人而言,已经能看出些门道了。
摘星不明白方才的结界术究竟和剑法有什麽关系。
她从一开始思考的方向就是「时间停止」这类强大的法术。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个黑白的世界里,时间停止了流转,唯一的变数是他们仍然在继续的思维与感知,因此也不能排除莫闻道是采取了某种障眼法来实现了「伪时停」的概念。
人类对於时间与空间本就有无数种解读。「我没有说笑。」莫闻道认真说道:「我的结界术就是如此简单。」
观结界术如见其人,他向来不喜欢在结界术里布置过於复杂的规则。
「那先生倒是说说什麽样的剑法能让时间停止?」
「答案很简单。」莫闻道说道,「只要在结界术范围内斩断了时间的概念,时间就会陷入静止。」
他方才发动结界前向执政官承诺不会真的斩了他们,便没有将「生命」作为结界术的打击对象。
?
摘星的眼里写满了大大的疑惑,可莫闻道的微笑中却透露出真诚。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麽?
什麽叫斩断了时间的概念,时间就会陷入静止?
「剑修博大精深,我也是後来才领悟到了剑法的精髓。」
莫闻道感慨道:「时间、空间、灵魂、甚至是结界术本身,大多数修行者只能将目光聚焦在具体存在的人或物,殊不知这些概念也能成为被斩断的目标。」
摘星强迫自己的大脑飞速运转,可她仍然有些难以消化莫闻道这一本正经说出来的奇怪理论。莫闻道则左手扶着下巴,也是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到了最後,剑修最重要的还是悟性。」
但这并不影响他之前的回答。
「我并没有拿你寻开心,摘星小姐。」莫闻道说道:「我的结界术没什麽复杂的规则,就只是很普通的剑法增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