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一片混乱,惊呼声与脚步声交织。
“太医!宣太医!”
齐昭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身影被人扶住架起,匆匆往侧殿送去,目光在人群中飞快搜寻,最终落在了那抹红色宫装上。
瑜安公主正扶着烨帝的手臂,眉宇间满是忧色,却没有慌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内侍和宫女。
齐昭敛眸,飞快思索着。
她心知肚明,瑞王今晚安排账房之女击鼓是故意的,在有心人眼中,她只怕已经和瑞王绑定了。
她必须挣脱。
齐昭趁众人注意力都在烨帝身上,看准瑜安随御医经过她身前之际,一把抓住了她的裙摆。
瑜安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公主,”齐昭极快说道,“民女有要事相告。”
瑜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久经沙场历练的眼睛锐利如鹰。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女官。
女官会意,上前扶起齐昭:“姑娘跟我走吧。”
齐昭被带出大殿,穿过长长的甬道,最终被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偏殿里。
烛火幽幽,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她趴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中将今夜的一切飞快过了一遍。
——
后半夜。
烨帝缓缓睁开眼,昏黄的光晕里,一道红色的身影坐在榻边,见他醒来,连忙起身。
“父皇。”
瑜安端过早已备好的温水,扶着烨帝坐起身,将茶盏递到他唇边。
烨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内侍们极有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烛火摇曳,映着烨帝苍老的面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复杂的情绪。
“铮儿到底还是没放下当年之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瑜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今晚这一切,”烨帝靠在大迎枕上,目光望向虚空,“筹谋慎密,层层递进,但又毫不掩饰。”
他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苦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他要对付钧儿。”
瑜安依旧沉默。
烨帝侧过头,看着这个他最信任、最倚重的女儿:“阿锦,你说,铮儿他是不是也还恨着朕?”
瑜安抿紧嘴唇,半晌才开口:“父皇,儿臣只知道,周承钧他是咎由自取。”
“贪得无厌,残害百姓,证据确凿,如何开脱?被揭发只是迟早的事。”
烨帝听着,没有反驳。
瑜安目光中带着一丝少见的情绪:“但是,周承铮烨无论如何,都不该这样算计到儿臣头上。”
她刚回京,就被当成了这场兄弟相争的跳板。
“铮儿心思重,朕清楚。”烨帝叹了口气,到底有些愧疚,“我会派他去守陵,禁闭几个月,好好想想。”
瑜安抬眼看他。
“至于钧儿,”烨帝的目光沉了下去,“他的罪证,刑部与大理寺会审清楚,若是属实……”
“依法处置。”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然,“一切因果报应,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孽。”
——
同一时刻,瑞王府。
书房里烛火通明,瑞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王爷,属下不明白,”底下的谋士躬身道,“今夜之事,明明可以更隐蔽些,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圣上那边,只怕……”
瑞王抬起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目光却深邃得看不见底。
“有变故在前,本王不得不改。”
变故自然指的就是齐昭了。
“父皇智多近妖,向来多疑。”他慢条斯理地说,“璟王接连出事,他无论如何都会怀疑到我头上。”
“倒不如坦荡些,让他看到我的筹谋,看到我的手段。”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反而能减轻他的忌惮。”
谋士恍然,又有些迟疑:“那齐昭……”
瑞王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原本想借这个机会抓紧网中的猎物,哪知那猎物太过敏锐,竟叫她寻了掩护逃脱了。
“无妨。”他摆摆手,“让她去吧。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
湖心飘飘荡荡着一只游船。
船上灯火通明,却只有顶部船厢中隐隐传来闷闷的歌声,如泣如诉。
船厢里站着一个人。
她的脸上缝着一张皮,针脚很密,血从线眼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皮上画着五官,眉眼嘴唇都描得很精细,又被血晕染开来。
她还在唱着,隔着那层皮,嘴型被闷住,声音就变了调,呜呜咽咽的。
那张画出来的嘴却一动不动,红艳艳地弯着笑着。
有人的影子从身后压来,那人没有说话,将绳子从她身后套上她的脖子。
她没有挣扎,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想,甚至还在唱着。
绳子的另一头被甩过房梁,拉紧,系住。
歌声终于停了。
——
“醒了?”
一道女声将齐昭从窒息的黑暗中彻底拉扯出来。
面部被针扎穿的疼痛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齐昭直发抖,转头看见瑜安公主正坐在她床前的桌边,手边放着一盏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窗外透进一丝微光,天快亮了。
齐昭连忙撑着身体爬起来,又没忍住打了几个哆嗦。
“有这么冷?”瑜安见她这阵仗十分奇怪。
齐昭跪了下来,喉头干涩发紧:“民女失仪,请公主责罚。”
瑜安摆了摆手:“你不是说有要事相告吗?”
她端起茶盏,目光幽幽地落在齐昭脸上。
“说吧。”
齐昭却是叩首,额头触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民女遭瑞王胁迫,走投无路,求公主庇护,给民女一条出路。”
她直起身,直直迎上瑜安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民女从此以后,愿誓死效命公主。”
瑜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梢微挑。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身影单薄得可怜,脊背却挺得笔直。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瑜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冷笑道,“本公主刚回京就被你们当成了局中棋子戏弄,心里正不痛快呢,你倒好,直接跑来求庇护?”
她眯了眯眼:“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和瑞王设计的又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