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EPF治疗中心的落地窗洒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间特护病房,安静得只能听见医疗仪器的轻微嗡鸣声。
两张病床并排摆放着。
一张床上,葛小伦安静地躺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的呼吸平稳,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柄进化信赖者就放在他的枕边,时不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守护着它的主人。
另一张床上,凌寒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着,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酸。痛。麻。
三种感觉交织在一起,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
“嘶——”凌寒倒吸一口凉气,试图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昨天那场“人车合一”的特训,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吉普车星人的恐怖”。
不,应该说,是“开着吉普车的昭和老登的恐怖”。
他现在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辆咆哮着冲向自己的吉普车,和团那根毫不留情敲在自己身上的拐杖。
“别动。”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琪琳坐在床边,低垂着眼眸,认真地替他揉着肩膀。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凌寒偏过头,看着琪琳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给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带来一阵阵酥麻的舒适感。
“舒服吗?”琪琳轻声问。
“嗯……”凌寒满足地叹了口气:“要是每天都能这样,我宁愿被吉普车多撞几次。”
琪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加重了力道:“说什么胡话。”
“哎哟——轻点轻点!”
“活该。”
两人的对话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
病房的门被推开,团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但那根标志性的拐杖依然拄在手里。他的步伐很稳,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在葛小伦的身上。
“奈克瑟斯……”
团低声喃喃,眉头微微蹙起。
他走到葛小伦的床边,伸出右手,隔空悬停在葛小伦的身体上方。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如同水波一般扫过葛小伦的全身。
奥特念力。
凌寒趴在床上,看着团的背影,眼神闪烁。
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琪琳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那位突然到来的前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足足过了五分钟,团才收回手,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小家伙,倒是个硬骨头。”
凌寒勉强撑起身子,全身酸疼地靠在床头,附和着点了点头:“那可不,天河战役的时候,他一个人扛了三小时……”
“他体内的基因序列,”团打断了他,目光依然落在葛小伦身上:“有着很严重的、人为的基因编辑与裁剪痕迹。”
凌寒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种痕迹……”团的语气变得凝重:“与某种存在严丝合缝。像是一把钥匙。”
某种存在。
凌寒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银河之力。超神学院的造神工程。德诺文明的遗产。
那把钥匙,开启的,是终极恐惧的门扉。
团转过头,看向凌寒,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一切:“你早就知道?”
凌寒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团没有追问,只是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葛小伦:“到头来,他自己亲手毁了自己的基因序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感——惋惜,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基因链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损伤。”团低声道:“现在,全靠光的力量,替他进行修复。”
他的目光落在葛小伦枕边的那柄进化信赖者上。
那柄短剑静静地躺在那里,朴素无华,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光的力量,是纽带的力量,是一个凡人被选中后的证明。
团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见过太多背负光的力量战斗的人类。
有的在战斗中牺牲,有的在孤独中老去,有的在绝望中放弃。但无论结局如何,每一个人,都曾在黑暗中燃尽自己,只为照亮他人的前路。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完全不知道那力量是什么的情况下,就敢用它去对抗足以毁灭城市的核弹。
硬骨头。
确实是硬骨头。
团收回目光,忽然转向琪琳。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琪琳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落在凌寒身上。
“你,”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现在,再跟我去训练。”
凌寒一愣。
“我把训练方法都交给你,你必须每天勤加练习,刻不容缓!”
凌寒挣扎着起身——
“嘶——”
一阵剧痛从腰部和背部传来,他咬紧牙关,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但手臂一软,又跌回床上。
团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替凌寒解开奥特念力的束缚。
他在等。
等凌寒的答复。
凌寒咬咬牙,再次撑起身子。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慢慢地、一点点地坐了起来。
“可是……前辈!”
琪琳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心疼。
她站起身,挡在凌寒面前,斟酌着用词:“凌寒他……还没有恢复。再等一会儿,可以吗?”
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太清楚凌寒的身体状况了,被封锁了身体,成为了一个普通人!
从小行星带回来,重伤初愈,还没来得及好好休养,就被拉去进行那种疯狂的“人车合一”特训。
现在全身的细胞都处于透支状态,再继续训练的话——
“他不要紧的。”团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的目光越过琪琳,直直地盯着凌寒。
凌寒抬起头,对上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团眼神里的东西。
那不是冷漠,不是苛责,而是——期待。
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待。
一个战士对另一个战士的期待。
凌寒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腰在发软,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躺回去。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站在团面前,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脊背。
“好。”他说。
琪琳急了,一把牵起凌寒的手:“可是前辈你看——”
她把凌寒的手举到团面前:“凌寒的手,摸上去,还很冷呢!”
她的手紧紧握着凌寒的手,像是要用手心的温度把他焐热。
团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接过琪琳手中凌寒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他握着凌寒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然后抬起头,看着琪琳,嘴角微微上扬:“凌寒的身体,我最清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马上,就会暖和起来的。”
琪琳愣住了。
凌寒也愣住了。
什么叫“你最清楚”?
什么叫“马上就会暖和起来”?
你要干什么?
团松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凌寒,跟我走。”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容置疑。
凌寒咬了咬牙,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琪琳站在原地,看着凌寒踉跄却坚定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凌寒的手。
那只手,现在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