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缓缓消散,奈克瑟斯的身影如同融化的夕阳,一点一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葛小伦无意识地“呃”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他瘫倒在地。
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银河之力的基因与不败体在疯狂地修复着什么,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崩溃的速度。
——那是奈克瑟斯的力量,光的代价。
他躺在废墟上。
碎石硌着他的背,硝烟呛着他的肺,血迹黏着他的皮肤,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是那些已经不复存在的人的。
天空是灰色的。
灰色的云,灰色的烟,灰色的光。
就像那个噩梦的颜色。
虽然阻止了那个噩梦。
那个基因病毒核弹,没有将百姓变成恶魔,没有让他们在同胞的惊恐中自相残杀!
没有让那个穿着恐龙衣服的孩子在尖叫中长出獠牙,没有让那个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扭曲成怪物。
但战争远未结束。
葛小伦心里知道。
现在地球将要面对的敌人,除了那个白色的大猩猩饕餮,又多了一种疑似恶魔的外星人入侵地球。
路,还很长。
下次战争随时会来临。
必须做好准备。
可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那里,眼神涣散地望着灰色的天空,那个噩梦所留下的阴影,始终在心中挥之不去,他甚至怀疑,那不是噩梦。
那是事实。
只不过,被那道光芒强行逆转,给了自己一次从头再来、保护同胞的机会。
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如果依旧按照雄兵连这种模式,又是无数的人因此死亡。
自己,还有机会救下更多人吗?
还有机会吗?
他想起那个穿着恐龙衣服的孩子。想起那个变成恶魔前还在喊“妈妈救我”的声音。想起那个婴儿。
想起那二十三万人!不,不是二十三万。
是二十三万零一个。
因为还有一个他自己。
那个在第一次核弹降临中死去的自己。
那个没能保护任何人的自己。
那个被光逆转时间、重新活过来的自己。
葛小伦的眼神猛然明亮起来——
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明亮。
是那种想通了什么、看透了什么、决定了一切的明亮。
那种让人害怕的明亮。
雄兵连。
超神学院。
杜卡奥。
他们根本,就没有把这些百姓,当作同胞。在他们眼里,这些,只不过是伤亡数字而已。
“天河市撤离点伤亡二十三万,已完成既定目标。”
“恶魔转化率百分之三十七,数据采集完毕。”
“葛小伦表现符合预期,银河之力实战数据更新中——”
这些话没有人说过。
但葛小伦就是知道。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神,就是这么个恶心的东西吗?
葛小伦眼中杀意凛然。
那种杀意不是对着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对着整个秩序,整个体系,整个让他恶心的东西。
神。
神权秩序。
他突然明白了这一切。
神权秩序最可怕的地方,它不是在告诉你“神是对的”或者“神是错的”。
它是在告诉你——“神存在”。
超级基因。暗能量驱动。全知全能。永生。天体计算机。
这些东西,切实存在!
而存在本身,就是力量。
当所有人都接受了“神”这个概念,接受了有些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有些人生来就该匍匐在地,可以牺牲!
秩序本身,就完成了。
不需要暴力。
不需要压迫。
甚至不需要说话。
只需要存在。
就像太阳存在,所以万物生长。
就像重力存在,所以万物坠落。
就像神存在,所以凡人,就该跪着。
超神学院教的东西——
只有服从命令。
只有家国大义。
自己的超级基因,是他们给的!
他们给了自己一个名正言顺的、保家卫国的道德外衣!
所以,就要我们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成为神权秩序框架的一部分!
可他们没有教过,现实,是残酷的。
残酷到什么程度呢?
残酷到我们这群二十来岁的孩子,明明拥有神力,明明可以一拳打爆一栋楼,明明可以在战场上杀得敌人片甲不留。
却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发抖。
因为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你不知道那个站在你面前的“外星人”,下一秒会不会碾碎你保护的一切。
你不知道你拼尽全力救下来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变成怪物。
你不知道——
你拿什么反抗?
你凭什么反抗?
慢慢的,你就会知道,原来反抗,真的没有用。
不如认命。
不如接受。
不如在神权秩序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哪怕是在底层,至少还能活着。
而我。
葛小伦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按照他们设定好的轨迹,按照框架的束缚,就应该走向这样的道路!
就应该认命。
接受。
在神权秩序里找到一个位置。
哪怕是在底层。
至少还能活着。
呵呵。
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之色。
那嘲讽里,有对杜卡奥的,对超神学院的,对雄兵连的——
葛小伦深吸一口气。
那种深呼吸带着硝烟,带着血腥,带着废墟的味道,却仿佛能把他肺里的所有浊气都排出去。
似是想通了什么。
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那种坚定,不是年轻人一时冲动的热血。是经历过地狱之后,依然选择站在地狱对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当雄兵连的直升机踏入天河战场时,一切都早已肃清。
饕餮的先锋旗舰被摧毁后,剩下的杂兵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而逃。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也被随后赶来的地面部队一一清剿。
战场,安静了。
只剩下硝烟,废墟,还有零零星星的哭声——
那些失去亲人的哭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还活着的人的心。
直升机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
赵信第一个跳下来,东张西望:“伦儿!伦儿你在哪儿!?”
刘闯紧随其后,手里的黑色长刀还滴着饕餮的绿色血液:“小伦!小伦——”
蕾娜、蔷薇、孙悟空、瑞萌萌、耀文……雄兵连的人陆续走下直升机。
然后他们看见了葛小伦。
所有人都被葛小伦目前的状态吓住了——
他瘫坐在一片废墟上。
周围是倒塌的楼房,扭曲的钢筋,还有……那些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他就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的躯壳。
黑甲磨损的不成样子,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
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开始溃烂。
他的头发被血和汗黏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灰黑色的烟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但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
那种涣散中透着明亮的坚定眼神。
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看见了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伦儿,你怎么成这样了……”
赵信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别吓我!!”
他的手伸出去,想扶一下葛小伦,又不敢真的碰到他。
刘闯也走过来,脸上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小伦,没事吧!”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葛小伦。
葛小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眼神望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撤离点。
是噩梦里无数人灰飞烟灭的地方。
是那个穿着恐龙衣服的孩子,最后一次喊妈妈的地方。
是那个婴儿,最后一次在母亲怀抱里哭泣的地方。
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噩梦结束的地方。
沉默。
沉默得令人窒息。
终于,葛小伦动了。
他挣扎着起身。
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体在颤抖,肌肉在抽搐,骨头在嘎嘎作响,但他站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他看了一眼雄兵连的人。
那一眼。
赵信后来说,那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眼。
那不是葛小伦的眼神。
那是……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一个经历过他们没经历过的事情的人,看着一群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才会有的眼神。
然后葛小伦开口了。
“没事。”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
“我不干了。”
然后他转身,缓缓地向远处走去。
那背影,像一座即将倒塌却又倔强挺立的雕像。
所有人脸色一变,赵信与刘闯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小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小伦,你说什么??”赵信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说什么!??什么不干了!??”
他追上去几步,想拦住葛小伦,又不知道该怎么拦。
葛小伦头也不回。
“我说,我不干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要退出雄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