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培终于没有继续低头，而是抬起浑浊的眼眸，看向裴羡野。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俊脸硬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硬汉气质。
林恩培眯了下眼睛，侦查科新任主任的气质，咋这么硬朗？
和之前那些势利眼的主任科长，倒是有很大不同。
裴羡野见林工程师看向自己，也没多说废话，而是直接开门见山：“我现在刚把科里的事务理顺，这副科长的作态，实在令我不爽，目前一项边境勘察项目，边境监听站报上来的，有一点奇怪的无线电杂波。”
“科里设备老旧，参数不准，地形复杂，科里的几位技术员都拿不准，试验下来的数据偏差大得没法用，林工程师，这活缺个压舱石。”
林恩培扯了扯唇：“我现在不是侦查部的人，您来找我也没用，手底下的人要是解决不了，那就去学习进步。”
他这话拒绝的直接，摆明了拒人千里，随后，便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零件。
一旁的赵和平脸色有些难看，他想过林工程师会拒绝，但没想到，态度这么坚硬，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吗？
完了。
没戏了。
赵和平正想拉着裴羡野走时，裴羡野却丝毫没动，而是平静的看着林恩培。
“林工程师，数据测不准，图纸对不上，整个侦查科，只有您能出面解决。”
林恩培嘲讽笑了笑：“裴主任年纪轻轻，官话学的还挺快的，我成分有问题，就不连累你们了，裴主任还是别把心思浪费在我这了，我现在就是看破看仓库的，你们走吧，别耽误我干活。”
赵和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这态度也太冷硬了吧。
他们裴队咋能请得动啊。
裴羡野却没有放弃，他径自走过去，来到林恩培身旁蹲下。
男人蹲下时，林恩培闻到似有若无的皂角味，林恩培幽幽看了一眼裴羡野，这小伙子把自己收拾的还挺干净，身上没有什么汗臭味。
裴羡野认真专注，伸手指了指林恩培摆弄的被废弃的仪器。
“林工程师，这台62式测绘仪，查的不是零件吧，是基准轴偏了0.02毫米，一般人调不出来，我刚刚观察了下，您刚才动的这颗螺丝，角度差三度，就算装上，也是废的。”
听着裴羡野的话，林恩培瞳孔越来越散开，看向裴羡野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林工程师，我们现在的项目，用的是老式经纬仪加手工测算，但边境地形起伏大，低磁干扰强，要是按照现在的算法，误差至少在十五米以上，根本不能用于隐蔽侦查。”
“我了解过林工程师，您之前亲自写过高寒山区测绘修正方案，里面有一套地磁补偿算法，所以我敢肯定，这次边境项目，只有您能解决。”
裴羡野字字句句真诚，不说空话，每一句也都体现着自己的技术核心。
林恩培望着裴羡野没说话，但握着螺丝的手指，都渐渐收紧。
看来这年轻军官过来找他，是做好准备来的，而且全程没有摆架子。
林恩培能感受的到对方的真诚。
这些年其实来找他的人也有，但林恩培都不喜欢他们的态度。
要么带着同情，要么高高在上，带着利用来接近他的，要么是上级压的任务。
但林恩培都不想。
他虽然落魄，但他也有傲骨，把他从侦查科赶出去，想让他回去，他就回去？
他就那么贱？
但裴羡野来请他，的确让他的心底有了触动。
他竟然会主动跟他蹲在这里，聊仪器偏差，聊算法，聊他觉得自己以为再也用不上的专业。
裴羡野竟然连他写的一本书都记得。
林恩培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小伙子给拿捏了，看着他的眼神也愈发灼热。
“你真想请我回去？”
裴羡野低低一笑：“林工程师，我是诚心诚意来请您回侦查科。”
“之前我家庭成分有问题，我妻子前几年也因病去世，现在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回去，我得带着我姑娘一起回去，会给大家添麻烦，万一再因为成分问题，我还是不给你添麻烦了吧。”
林恩培语气沉着，呼吸不自觉收紧。
裴羡野却态度坚定，看着林恩培，声音沉而有力：“林工程师，这些都不需要您来考虑，技术归技术，人品归人品，我裴羡野用人，只看能不能干事，能不能对部队有用。”
“您一身本事，待在这仓库里，才是部队的损失，当年我虽然不知道是谁要把您请出侦查科，但现在，侦查科真正说话决定的人是我。”
“项目出了任何问题，我担着，您要是受了委屈，我扛着，如何？”
这句话可谓是说到了林恩培的心坎里！
这搁谁，谁不感动啊！
连赵和平在旁听着，眼睛都想尿尿了。
裴队怎么这么真诚啊！
不愧是他最爱最敬重的队长！
林恩培张了张唇，如果能回到侦查科……继续他热爱的工作，他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只是当年他太失望，可如今新的主任上岗，亲自从边陲来到京都请他，他想拒绝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
“林工程师，我不逼着您立即答应我，您可以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如果愿意，我就给您走程序，把你从总部带走，订车票跟我回军区。”
林恩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裴羡野，“裴……主任，我承认，你刚刚那番话很打动我，不管你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真诚来邀请我的，我都觉得这心里，太舒服了。”
裴羡野抿了下唇：“林工程师，我这人，说话实诚，不爱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话，跟您说的话，就是真的。”
谁料，林恩培的下一句话就打的裴羡野猝不及防。
“那裴主任，您结婚了没有？”
哈？
裴羡野愣了下，赵和平更是噗嗤一下笑出声。
刚刚林工程师说自己还有个闺女。
这不会是看上他们裴队了吧？
裴羡野同样反应过来，他想都没想就说道：“林工程师，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