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绕着那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哈雷又转了两圈,心满意足,拍拍手上的灰,就打算撤了。
「成了,这边你们盯着,我————」
话没说完,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郝运回头,是郑林。
这老兄脸上表情有点纠结,像是憋着话。
「郝总,稍等————有个事儿,想单独跟您汇报两句。」郑林压低了声音。
栾永庆耳朵动了动,头都没擡,非常自然地说了句「郝总郑老师你们聊,我去看看那边电路」,就转身走开了。
郑林有啥事儿找我?
郝运挑挑眉,跟着郑林走到店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咋了?预算不够了?」郝运开玩笑。
郑林赶紧摆手:「不是不是,装修预算————咳,非常充足。
7
「是这麽个事儿。」
「我最近不是按照您的意思,想把咱们这几家店做出格调嘛。」
「摩托车都安排上了,软装肯定也不能落下。」
「我就托以前在音乐圈的朋友,帮忙收一些有收藏价值的签名唱片、老黑胶什麽的,打算当装饰,或者弄个「镇店之宝」的陈列区。」
郝运点点头:「嗯,这想法不错。淘到啥好东西了?」
「收到几张不错的,比如崔建《新长征路上的摇滚》首版签名黑胶,还有滚石乐队八十年代巡演的限量签名专辑,成色都很好。」郑林说起这个,眼睛亮了一下。
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说跑题了。
「咳咳————就是在联系这些朋友的过程中,有个人辗转联系到了我。」
「谁?」
「一个女歌手,算是新生代吧,叫黄铃。」郑林斟酌着词句,「唱歌————挺有特色的,嗓音条件不错,风格偏民谣掺点迷幻电子,自己也能写点歌。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来了煤运娱乐,又知道我在筹备唱片店,就托朋友递话,说————想跟咱们公司签约。」
郝运「哦」了一声,没太大反应。
想签约的艺人多了去了,自从徐梁的CD卖爆以後,隔三差五就有歌手投递简历,赵秘书案头都攒了一小摞了。
只不过郝运目前没有再通过印唱片亏钱的打算。
也就没回复这些求职者。
但郑林都开口了,郝运决定还是给他个面子。
「新人?有作品吗?红不红?」
「新人,发过两首单曲,没什麽水花,谈不上红。」郑林实话实说,「但她吧————有个特殊情况。」
「啥情况?」
「她跟原来的经纪公司,合约还没到期。不过————也就剩不到六个月了。」郑林声音更低了些,「她的意思是,希望等合约一到期,就能跟咱们这边无缝衔接。」
郝运乐了:「这姑娘想得还挺美。合约没到期就急着找下家?她现东家知道吗?」
郑林表情更尴尬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跟现在的公司,有点————纠纷。具体什麽纠纷,她没细说,只暗示合作很不愉快,不想续约,甚至想提前解约,但可能比较麻烦。所以想先找好下家,有个着落。」
郝运眯了眯眼。
纠纷?不愉快?这词儿可大可小。
可能是公司压榨太狠,也可能是艺人自己事儿多。
娱乐圈这种罗生门,太常见了。
「听起来有点麻烦啊。」郝运摸了摸下巴,「一个新人,不红,还带着纠纷」————
老郑,你觉得她值得咱投资吗?」
郑林犹豫了一下。
他从专业角度听了几首黄铃的歌,确实有灵气,那种空灵又带点颓靡的调调,在当下的市场不算主流,但有辨识度。
可郝总说的也是实情,新人+麻烦,风险不小。
「从音乐性上说,是有潜力的。」郑林谨慎地回答,「但商业价值和风险————我不好判断。所以还是得您拿主意。」
郝运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红?
有纠纷?
歌曲风格还冷门?
听起来————好像挺符合他需要的特质嘛!
签个不红的新人,还得处理前任公司的烂摊子,这投入产出比,怎麽看怎麽低。
郝运摆摆手:「行吧。」
「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就见见。」
「人怎麽样,总得亲眼瞧瞧。你安排个时间,带她来公司聊聊。」
郑林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的郝总,我尽快安排。」
郝运转身准备走,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什麽,回头随口问:「对了,那姑娘叫啥来着?」
「黄铃。」郑林答道,「草头黄,铃铛的铃。」
「黄铃————」郝运嘴里念叨了一遍,点点头,「成,记下了。」
「对了老郑。」
「啊?」
「你那镇店之宝」的主意挺好,但别不舍得花钱啊,你要是有渠道,市面上能看到的稀罕唱片,就全都给买回来,价格不是问题。」
郑林愕然。
愣了半晌,他才回覆:「好————好的郝总。」
郝运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往店外走去,心里那点因为又定了两辆摩托而翻腾的「烧钱快感」,似乎被这个意外插曲冲淡了一些。
签个新人?
只要自己不像给徐梁一样喂资源。
应该不会再火了吧?
下午郝运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徐梁就探头探脑地敲了门。
「郝总,那个————团委那边来电话,说请您过去一趟。」
郝运正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呢,闻言眼皮都没擡,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媒体能躲,团委总是躲不了的吧。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认命地站起来,抓过外套:「走吧,早完事早消停。」
两人赶到市团委大院,徐梁带着他熟门熟路地上到二楼。
张慕阳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一看见郝运,脸上立刻堆起那种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郝总!这边请这边请,曹主任正等着呢。」
他引着两人走向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人还不少。
曹主任坐在办公桌後,沙发上还坐着两人一一个戴眼镜、微胖的中年女人,还有个一直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的年轻女人,正是五四那天晕倒的钢琴老师。
「郝总来了!快请进!」曹主任立马起身,热情招手。
郝运瞬间切换出微笑,走上前:「曹主任,没打扰您工作吧?」
「没有没有!」曹主任摆摆手,然後绕过办公桌引他到沙发边,「给你介绍下,这位是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的王校长,那天你可帮了他们合唱队大忙呢。」
王校长起身握手,语气真诚又感激:「郝总,太感谢您了!那天的情况我们校领导都听说了,多亏您及时援手,孩子们的努力才没白费!我代表学校,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王校长言重了,应该的。」郝运客气回应。
曹主任又指向那位年轻女人:「这位是李老师,那天身体不适的钢琴老师。她一直想当面谢谢您。」
李老师脸涨得通红,似乎非常害羞。
她小声道谢:「郝、郝总,谢谢您,那天给您添麻烦了————」
郝运摆摆手:「李老师别客气,身体要紧。现在好些了吧?」
「好、好多了。」
李老师头垂得更低了。
一番寒暄落座,曹主任清了清嗓子,语气正式起来:「郝总,今天请您来,主要两件事。第一,我代表市团委,对煤运娱乐支持五四音乐会,还有您临场救场的出色表现,表示衷心感谢和高度认可!」
他顿了顿,脸上笑容更盛:「经过我们班子讨论,决定授予煤运娱乐支持青年艺术事业先进单位」的荣誉称号,并为您个人颁发优秀青年艺术工作者」的奖状。东西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待会儿让慕阳拿给你。」
郝运立刻坐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曹主任,这太受宠若惊了!支持青年和艺术事业,是我们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以後团委有需要,煤运娱乐一定全力支持!」
这套说辞他路上就想好了,说得那叫一个顺溜,表情那叫一个真挚。
曹主任听得笑容满面,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他们团委是清水衙门,搞活动最头疼的就是找赞助。
像郝运这样又肯出钱、又肯出力、还不怎麽提要求的「土大款」,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啊。
而且看郝运这表态,支持青年工作的心,那是相当真诚!
曹主任微笑点头:「郝总年轻有为,既有商业头脑,又有艺术情怀,更难得的是这份支持青年成长的社会责任感。这是非常宝贵的品质,也是我们新时代优秀青年企业家的典范。」
郝运咧了咧嘴。
嚯,好大一顶高帽儿啊!
但他嘴巴上还是谦虚着:「曹主任您谬赞了,我还差得远,要向各位领导多学习。」
这时,王校长也再次开口。
她的语气颇为恳切:「郝总,除了感谢,我们学校也希望能和煤运娱乐建立更长期的联系,您在艺术领域的造诣令人敬佩,如果以後有机会,希望能邀请您到学校,给我们的艺术生们做一些分享或指导。」
我?
指导艺术生?
开什麽玩笑!
郝运:「————王校长客气了,有机会一定。」
但这时,徐梁好死不死的补充了一句:「王校长,我们公司还真有一家教培机构,叫智慧熊教育,里面的艺考老师都是大师级的人物,您要有需要的话,我回头把负责人电话留给您?」
王校长愣了愣。
她邀请郝运,不仅是因为他钢琴弹得好,还考虑到了一些社会属性。
教培机构的老师,能大师到什麽级别?
但徐梁这话都说出口了,王校长也只能笑着点了点头,客气了一下。
「好的,那麻烦给我留个电话。」
郝运:————
这小徐梁出息了啊,搞了一次音乐会,胆子都大了不少。
当初在鹏城的时候,自己为了让他练胆儿,还让他冲申文斌喊过三声「我就要印100
万张CD」呢。
结果这才没过多久,他都敢跟领导们面对面说话了。
徐梁这会儿心里也盘算着呢。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有眼色了,郝总是老板,在这种场合不方便推介自家的产业,他这当小弟,厚着脸皮也得把GG打出去呀!
不能辜负郝总的栽培!
一直没敢多说话的李老师,这时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看了郝运一眼又低下头,细声细语说:「郝总————我後来看了音乐会录像,您弹得真好!触键音色、乐曲情绪把握,都远远超过我,您简直是深藏不露的钢琴大师!」
她越说脸越红,语气里的崇拜藏不住:「我有个不情之请,您以後有时间,能不能指点我一下?我还有太多地方要学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曹主任、王校长都含笑看着,眼神中意味难明。
郝运:???
你这,都算是明送秋波了吧!
郝运看着李老师崇拜又紧张、脸色还透着点虚白的样子,想起她为了穿礼服节食晕倒的事,心里一阵无语。
他又瞥了瞥李老师饿的「乾瘪」的身材————
太瘦了,很不符合煤老板审美!
郝运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又直白:「李老师,指点谈不上。我就一个建议————」
他顿了顿,看着李老师骤然擡起的、带着期盼的眼睛,慢悠悠地把後半句说完:「你先好好吃饭。比啥指点都强。」
五月十一号,晚上。
帝都卫视挺给面子,把戏剧场那场五四合唱音乐会的录播,放在了周五晚间档播出。
虽然剪辑掉了不少串场和候场画面,但该有的节目一个没少。
开场就是师大附中的《花海》。
虽然之前纸媒、网媒都提前报导了郝运救场的事情,但那毕竟只是图文,网友们对媒体吹爆的「假面钢琴师」,其实都没有实感,甚至有不少观众,就是冲着郝运的新闻,才特意观看了这场录播。
当然,录播中郝运的表现,没有让他们失望。
当那个穿着西装、戴着银色半脸面具的身影出现在钢琴前,当第一个清冷的音符流出来,电视前和网络端的不少观众,眼睛都亮了。
尤其是年轻女观众。
「卧槽!不愧是假面钢琴师!戴面具好苏!」
「手!快看手!弹琴的样子也太帅了吧!」
「这什麽偶像剧剧情?临危受命的假面钢琴王子?」
「弹得是真好啊,情绪给得满满的,跟合唱配合绝了!」
「只有我好奇面具底下长啥样吗?这气质,这身段,绝壁是个帅哥!」
节目播完,网上讨论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图文报导就是没有视频直观!
尤其郝运那天弹琴,确实进入了心流状态,举手投足间那股专注和随性交织的味道,透过面具反而更添神秘感。
很多被视频惊艳到的网友,尤其是女性网友,开始兴致勃勃地扒这位「神秘钢琴师」的背景。
煤运娱乐老板郝运,这个名字再次被推到WB热搜上。
然而,她们搜出来的图片————
却不尽如人意。
大多是这几天狗仔和小报在嘉世产业园区外偷拍的「成果」。
照片上,梁锋穿着那身板板正正的西装,板着脸,在花坛边踱步,或者跟赵秘书站在一起。皮肤偏黑,脸庞方正,眼神带着股朴实的警惕,偶尔一张抓拍还露出了那标志性的大黄牙。
网友评论区的画风,开始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转变:「???这是同一个人?我不信!」
「这、这跟电视上那个弹钢琴的感觉————差得有点远啊。」
「虽然也还行吧,挺有————男人味的?但跟我想像中戴面具的文艺范儿钢琴师————
嗯」
「姐妹醒醒吧,这才是现实。煤老板,你指望他长得跟偶像似的?」
「合理,非常合理。这长相气质才符合我对煤老板的想像。之前戴面具果然是明智的,留点幻想空间多好。」
「+1,建议郝总以後公共场合把面具焊脸上。网际网路需要神秘感,现实太残酷了。」
「其实看久了还行,挺有安全感的(强行安慰自己)。」
「散了散了,滤镜碎了。还是专心听歌吧,钢琴弹得确实牛逼。」
在一片「幻想破灭」的叹息和「果然如此」的调侃中,也有零星不同的声音。
有人翻出了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
画面里,梁锋正拉开车门,而旁边一个穿着连帽卫衣、拎着外卖袋的年轻人正要上车。年轻人侧脸线条清晰,眉眼在稍显模糊的像素里也能看出几分俊朗。
原本还在搜「郝运」的女网友们,瞬间改变了关注点。
「?这个拎外卖的帅哥是谁?煤运娱乐签的新人吗?有点帅啊!」
「应该是工作人员或者艺人吧?看着年纪挺轻的。」
「只有我觉得这个帅哥的气质,跟那天弹钢琴的更像吗?(小声)」
马上有人回覆:「楼上别瞎猜了,这是一家娱乐公司,长成这样的还能跟郝总站一起,八成是公司员工或者艺人。」
但有一条来自某帝都大学学生的评论,被顶了上来:「我说句实话,这个穿卫衣的才是郝运。我在帝都大学亚洲文化论坛见过他本人,跟田中直人现场辩论。旁边那个黑脸大哥我真不认识。」
可惜,这条评论下面全是调侃和不信:「同学,你是郝总请的水军吧?这编得也太假了。」
「就是,哪有老板长这样还给「自己」开车的?」
「我信了,真的(狗头)。」
「同学,虽然我也希望弹钢琴的帅哥是郝总,但————接受现实吧。」
「当年曹操、崔琰也是这样唬人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