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一刻的几艘母舰上，没有人关注天地给予的馈赠，他们都跟陆曜一样凝视前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好像在畏惧着什么。
这样的情绪很复杂，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消解排除。
好在此间天地很快就因昆虚天的开启而变化，翻涌仙雾消散，仙宫玉阁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天海瑶池。
月白风清，重峦叠嶂如墨染，千峰隐于无边薄雾。
仙海瑶池悬于九天之上，池水澄澈映星斗，满池灵莲尽数绽开，或赤或金或紫或青，瓣上凝露，露泛寒光。
池畔古木虬结，根扎虚空，叶落无声。
时有灵鹤掠水而过，涟漪荡开星影。
这一刻……
天地俱寂，唯池心一朵透明神莲含苞未放，莲瓣如琉璃裹霞，内隐混沌之气流转不息。
神莲微微脉动，与月华共振，与天地同眠。
“混沌化神莲！”
“天啊！无名失败了，那真的是混沌化神莲！”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一介无名散修，怎可驯服此等神物？他当年得之哪是侥幸？那是催命！”
“诸位还是莫要如此激动，此莲是圣药神物不假，可其凶性难改，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是啊，在我看来，我们还是采采池中那些九品仙莲吧。能等一株认可，便已是天大的机缘了。”
……
在陆曜等人愣神之间，好些天赋过人者也已从馈赠中苏醒，将或贪婪，或痴迷，或畏惧的目光投向了瑶池之中。
也投在了那朵陆曜等人熟悉无比的混沌化神莲之上。
尽管此莲内蕴混沌之气，周身流转无上神光，明明尚在含苞，却已给人一种不可亵渎，犯之即死之感……
与他们见过的，那皮的要死的“瑶光”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天差地别……
可不知怎么的……
他们就是对它有一种熟悉感。
不。
也不能说是熟悉。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只是他们分不清这种崇敬究竟是因为那个人和瑶光，还是因为混沌化神莲本身。
因为周围其他修士看混沌化神莲的目光同样崇敬，且在崇敬之中还多了一抹深入骨髓的畏惧。
想要吗？
想啊。
怕吗？
怕啊。
唯有陆曜一直死死地凝视着那朵花，他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因为他怕他稍一动作，眼前的幻象就会消失。
下一秒……
他又会猛地从床上坐起，从无边梦境中醒来，然后独自面对满室孤寂，期待下一次关于那个人的梦境来临。
正如他的外公陆渊所言。
他不是现在才疯的。
他早就疯了。
他只是骗了自己一千年，也疯了一千年，终于骗不下去了，也疯不下去了。
他清醒了。
所以他好痛苦啊。
他曾站在陆怀瑾面前凝视对方，看对方形容枯槁，并一遍遍聆听对方的死志，试图去理解对方的痛苦。
可直到季昭消散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在痛苦没有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假的。
及不上那一刻的万一。
所以他坚持不下去了。
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陆怀瑾守着与陆怀瑜的约定，守着帝国，他守着与季昭的约定，一路爬到大千，站上大千之巅，用尽所有手段……
当任务完成的那一刻……
在真相摆在面前的那一瞬间……
活着似乎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如死了。
所以这一刻的陆曜也在想，眼前这些是不是他死前看到的幻象。
是他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所以昆虚天大发慈悲，竟在这一刻让他看到了瑶光。
没错……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季昭和瑶光的人……
作为那个亲手摘下混沌化神莲送给散修无名的人……
即便眼前的瑶光还未绽放，陆曜也知道那就是瑶光。
因为他记得瑶光的每一片花瓣，每一丝脉络，甚至是它悄然律动时的每一个姿态。
或许不是他记得。
而是破军记得。
可他和破军本就是一体的。
不是吗？
不等心绪万千的陆曜开口，璀璨银狼已在他身后浮现……
星辰聚散，银狼静静立在星云之间，银白晶质皮毛根根清晰，每一根毛梢都缀着一点永不熄灭的暗星碎光。
那双竖瞳亮得像两颗嵌在银白狼首上的绿晶恒星，连眼尾的弧度都凝着沉甸甸的威压。
它身后悬浮的法天象地虚影横亘数万里，轮廓由整条银河的星子串织而成，虚影的脊背直接顶到此域边际。
在场很多修士都认识它。
有听过其凶名的。
有见过其实体的。
也有不少是被它往死里揍过的。
星耀银狼？
很多修士、大能都认为用这个破称号来称呼他们破军大人实在是过于磕碜了。
所以霄瀚天狼、太初曜苍狼、虹冕星狼、曦皇噬天狼、金乌噬影狼、天极领主……
一个个称号横空出世，各家有各家的说法，各派有各派的拥趸。
可不管这群狂热粉怎么推荐，不管破军如何凶名在外，陆曜竟始终没有更改星耀银狼这四个字。
就像他一直穿着季昭记忆中的军装一样。
狼也还是那一只会对着季昭一个人翻肚皮，一直用脑袋去蹭他，会狗里狗气的舔他手心的狼。
所以在裴玄度、沈观澜等人高度警戒，觉得陆曜在此刻唤出破军，明显是要跟他们抢莲了时……
巨狼却突然仰天开口，发出了一声超大声的，直接把在场大多数人都给听懵了的：
“喵！”
裴玄度、沈观澜：“？”
众修士大能：“？”
不是……
是这世界疯了？
还是他们疯了？
一声“喵”也就罢了，他们还会以为是他们耳朵出问题了，听岔了……
可偏破军喵完一声还有一声，而且它还越喵越起劲儿，越喵越大声……
一瞬间修仙界无数大能滤镜破碎，已然无法直视对方。
凶名在外？
杀人不眨眼？
把金龙当金虫锤？
把凤凰当山鸡打？
它？
啊？
不是……
“喵！”
然而随着破军的又一声喵，那一直静静沉眠在瑶池月华之中，仿佛亘古不变，万事难扰的混沌化神莲……
竟真的在这一刻颤了颤。
它颤得很轻。
轻得别说肉眼了，即便是在场无数大能修士的神识都难以察觉。
可它就是颤了。
因为满池星液在这一刻泛起了涟漪，无数灵莲莲瓣上的凝露坠落，随其主一般熠熠生辉，映照此间天地。
这一刻……
花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