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秦牧站定。
他选的是一柄从客栈附近的铁匠铺随手买来的铁剑,刃口磨得还算锋利,剑身笔直,没什么花纹,剑柄上缠着麻绳,麻绳是新的,还有些扎手。
他握着那柄剑,像握着一根在路边随手捡起的树枝。
对面,雷横已经走上了擂台。
他比方才远远望过去时看起来更魁梧——肩膀像两座小丘,手臂粗得像树干,露在外面的小臂上布满了旧伤疤,深浅不一,有的泛白,有的还带着淡淡的褐色。
他没有拿兵器,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张,掌心厚实得像两块被磨圆了的铁砧。
他每走一步,擂台上的铁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面被人用拳头一下下捶着的鼓。
他站定之后,目光落在秦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方式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从风沙里磨出来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而直接:“青锋剑派?没听说过。”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把剑从鞘中抽了出来,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剑尖斜指向地面,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一场雨停。
雷横看着那个剑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你不用兵器?”
他问。
秦牧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的兵器。”
雷横没再说话。
他双手握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像一柄被拧紧的弓,弦已经拉满了。
台下,林青石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林小鹿站在他身旁,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冲出去的猫。
她身后那几个师弟也挤到了栅栏边,最矮的那个踮着脚尖,手搭在木桩上,目光紧紧锁着擂台。
老者坐在那块石头上,手中的茶碗已经端了许久,却一口都没有喝。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秦牧握剑的那只手上。
擂台上,雷横动了。
他的身形像一座被推动的山,每一步踏在铁木上都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带着一种不容阻挡的惯性,朝秦牧直逼而来。
他没有用招式试探,没有用虚招铺垫,只是一掌拍出。
那一掌带着沉闷的破风声,像是一阵被压缩到极致的暴风,掌风落在擂台表面时,周遭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向两边荡开。
掌锋裹着劲风,直直地拍向秦牧的胸口。
秦牧没有退。
他微微侧身,让那只带着破风声的掌从他身前三寸处擦过。
雷横的掌力落空之后,余劲撞在擂台表面,铁木上炸开一道浅浅的裂痕,碎木屑向两边溅开,落在擂台边缘的尘土里,溅起一小片烟尘。
秦牧的剑动了——不是刺,只是平平地递出去,剑尖像一根从水中探出的芦苇尖,无声无息地停在雷横的手腕外侧,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它已经完成了。
它没有伤到雷横,可雷横自己却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了看秦牧,像一截被风吹过的麦秆,微微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雷横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他极力压制却没有完全压住的困惑:“你怎么做到的?”
秦牧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回原位,剑尖重新指向地面,像一根在风中晃了一下又立稳了的草。
雷横的眉头紧紧拧着,额角一道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下去的东西重新拎了起来:“再来。”
第二掌比第一掌更快更沉。
掌风在空中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像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高处坠下,带着从高处带下来的势,裹着破空的嗡鸣,直直地砸向秦牧。
秦牧这一次没有侧身。
他抬起剑,剑尖迎着掌风中心点去。
铁剑的刃尖与那掌力相触的瞬间,并没有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反而是一片极轻的嗡鸣,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圈细碎的、不断向外扩散的涟漪。
雷横的掌力落在剑尖上,被一道无形的力道从中心点切开,像水流遇到了一块足够光滑的礁石,从两侧滑开,消散在擂台边缘的风中。
雷横脸色变了。
他退了两步,没有再立刻出手。
他方才那两掌使出了七八分的力气,可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一掌和对方的剑之间,其实隔着一层他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再出手,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秦牧的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台下靠得近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你还有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