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昭宁站在床边，看着沈昭。
沈昭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烧了十八年的火。但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沈昭宁看不懂的东西。
“你让我猜？”她开口。
沈昭点了点头。
“你猜。”
沈昭宁没猜。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道疤。
三年前那晚，掐着她脖子的人手上，有同样的一道疤。
她记得那道疤的形状。记得它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记得它中间有一处凸起的肉芽，记得它在她脖子上的触感。
她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她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那道疤。
现在那道疤就在她眼前。
在她亲哥的手腕上。
“三年前，”她开口，声音很平，“腊月二十三。城西清水巷。”
沈昭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晚上，你在那儿？”
沈昭没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沈昭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几个人，”她说，“是你的人？”
沈昭还是没答。
沈昭宁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自己往下说。
“沈明璋让你去的？”
沈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沈昭宁看见了。
“他让你去杀一个人，”她说，“但没告诉你是谁。”
沈昭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沈昭宁没答。
她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因为如果你知道是我，”她说，“你不会去。”
沈昭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和他有几分像的脸，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
“我是你妹妹，”沈昭宁说，“同一天出生的亲妹妹。你三岁之前跟娘在一起，你记得娘的样子，你知道娘给你取名叫阿昭，你知道你有一个妹妹叫昭宁。”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会去杀你亲妹妹吗？”
沈昭没说话。
但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是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真的不知道。”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沈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疤。
“那天晚上，沈明璋让我带几个人去清水巷，等一个姑娘。他说那个姑娘身上有一样东西，让我搜出来，带回去给他。”
他顿了顿。
“他说，如果她反抗，可以杀。”
沈昭宁的呼吸顿了一下。
“可以杀？”
“可以杀，”沈昭说，“但最好留活口。因为那个人想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去了。那几个人压着你，我在旁边看着。我看见他们搜你的身，没搜到。我看见他们打你，掐你脖子。我看见你骂他们，骂得很难听。”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骂人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昭宁等着。
“想起我娘，”沈昭说，“她生气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怕人，也不让人怕。”
他看着沈昭宁。
“我当时想，这个姑娘，怎么那么像我娘？”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沈昭说，“陆执来了。”
他低下头。
“他把那几个人杀了。他把你抱起来，走了。我在暗处看着，没动。”
沈昭宁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动？”
沈昭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看清了你的脸。”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看清了她的脸。
“那天晚上很黑，”沈昭说，“巷子里没有灯。那几个人压着你的时候，我站在暗处，只看见你的背影。后来陆执把你抱起来，火把的光照在你脸上，我看见了。”
他看着她。
“我看见你的眼睛。和娘一模一样。”
沈昭宁站在那儿，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你——”
“我不知道那是你，”沈昭说，“但我知道我不能杀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回去跟沈明璋说，没找到。那几个人死了，东西没搜到。他信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我查了三年。查那个姑娘是谁。查她住在哪儿。查她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
“查到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自己。”
沈昭宁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他那双和她很像的眼睛，看着他手腕上那道疤。
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
但也是从三年前开始，他每年给她写一行字。
愿她平安。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
那些字。
“哥。”她开口。
沈昭看着她。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不怪你。
她想说，你不知道是我。
她想说，你也是被沈明璋骗的。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那道疤，还在她记忆里。
那只手，掐过她的脖子。
那个晚上，她差点死在那条巷子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痛苦，有心疼。
还有别的什么。
她看不懂。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她开口，“沈明璋为什么让你去？”
沈昭愣了一下。
“什么？”
“他为什么让你去？”沈昭宁说，“他手底下那么多人，周延，周延敬，那个禁军，还有那些暗桩。他为什么偏偏让你去？”
沈昭看着她，没说话。
沈昭宁自己往下说。
“因为他想让你杀我。”
沈昭的眼神变了。
“什么？”
“他想让你手上沾亲妹妹的血，”沈昭宁说，“这样你就永远回不了头了。你会恨自己一辈子，会听他的话一辈子，会——”
她没往下说。
因为她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
“他知道那天晚上杀不了我，”她说，“陆执会来。他算好了。他让你亲眼看见陆执救我，让你知道我是谁，让你回去骗他说没找到。”
她看着沈昭。
“他让你欠我一辈子。”
沈昭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他——”他开口，声音发抖。
话没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昭宁回过头。
陆执站在门口，举着火把。
他的脸色很沉。
“有人来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谁？”
陆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沈明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