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沈昭宁站在那光里,看着陆执。
他的问题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声音。
那个被沈明璋带走的哥哥。
她有一个哥哥。
亲哥哥。
比她大两岁。
她娘——真正的娘——生过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陆执。”她开口,声音发涩。
陆执看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沈昭宁,你有没有想过,沈明璋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告诉你这些?”
沈昭宁愣了一下。
“他先骗我们说是亲兄妹,又留信说不是。他让我们看见那块玉佩上的字,又说是他刻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执看着她,目光很深。
“他在让你查。”
沈昭宁的眼神动了一下。
“查什么?”
“查真相,”陆执说,“查你娘是谁,查你那个哥哥在哪儿,查他这十八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他死之前,把所有的线头都交到你手里。他让你自己去找答案。”
沈昭宁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沈明璋。
他把玉佩给她。
他把布包给皇上。
他写那封信。
他死在太和殿的龙椅上。
他做这些——
是为了让她查下去?
“为什么?”她问。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
远处,太和殿的废墟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沈昭宁回过头。
一个禁军跑过来,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找到了!”
皇上的眼神一凛。
“找到什么?”
那禁军抬起头,脸色发白。
“密道——太和殿底下有一条密道——里头有人!”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密道?
太和殿底下有密道?
她看向皇上。
皇上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动。
“带路。”
禁军爬起来,往太和殿那边跑。
皇上大步跟上去。
沈昭宁和陆执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太和殿的废墟还在冒烟。
禁军们已经把火扑灭了,但到处都还是热的。踩在那些焦黑的木头上,能感觉到脚下的温度。
那个禁军带着他们绕过正殿,走到后头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地上有一个洞。
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就是这儿,”那禁军说,“刚才清理火场的时候发现的。洞口被一块石板压着,石板烧裂了,才露出来。”
皇上站在洞口,往下看。
“下去看过吗?”
“下去过两个兄弟,”那禁军说,“走了很久,没走到头。里头很深。”
皇上抬起头,看向陆执。
陆执点了点头。
“臣下去。”
他接过一个禁军递来的火把,走到洞口。
然后他停下,回过头,看着沈昭宁。
“你在这儿等着。”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陆执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开口,转身就要下去。
“陆执。”
陆执停下。
沈昭宁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下去。”
陆执看着她,皱起眉头。
“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所以更要下去。”
“你——”
“那是我哥,”沈昭宁打断他,“如果他在底下,我要亲眼看见。”
陆执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跟紧我。”
他先下去。
沈昭宁跟在后头。
火把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着,照出两边的石壁。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得厉害。
走了很久。
久到沈昭宁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的时候,前头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石室。
不大,也就两三丈见方。
石室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有人住过。
而且住了很久。
沈昭宁走过去,看那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已经干了。旁边有几本书,发黄发脆,一碰就要碎。还有一只碗,一双筷子。
她拿起那本书,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承安三年,腊月廿三。今日妹妹生日。愿她平安。”
沈昭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承安三年。
腊月廿三。
她生日。
妹妹——
她翻开第二页。
“承安四年,腊月廿三。妹妹两岁了。不知她长什么样。愿她平安。”
第三页。
“承安五年,腊月廿三。妹妹三岁。今日吃面,当是替她吃的。愿她平安。”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十页。
每一页都是同一天。
腊月廿三。
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话。
“愿她平安。”
沈昭宁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眼前忽然模糊了。
这是她哥写的。
她哥。
在这地下住了不知道多少年。
每年她生日那天,他都在这里,给她写一行字。
愿她平安。
她平安吗?
她活着。
她活着。
但她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哥哥。
她不知道他在这儿。
她不知道他每年都在替她过生日。
“沈昭宁。”
陆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昭宁回过头。
陆执站在石室另一头,指着墙上的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年轻,好看,眉眼温柔。
画上的人——
沈昭宁走过去,看着那幅画。
那张脸,她没见过。
但那双眼睛——
和她一模一样。
“这是——”
话没说完,她忽然看见画底下有一行小字。
“吾母沈氏明姌,生于建元三年,卒于承安元年。吾儿敬绘。”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明姌。
她娘。
这才是她娘。
不是沈明姝。
是沈明姌。
那个在玉佩上刻“吾女昭宁”的人。
那个把她生下来的人。
那个——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幅画是谁画的?
她看向那行字。
“吾儿敬绘。”
吾儿。
她哥画的。
她哥见过她娘。
她哥记得她娘长什么样。
她哥——
“陆执。”她开口,声音发抖。
陆执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沈昭宁说,“一定见过我娘。”
陆执点了点头。
“那他——”
“他应该还活着。”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还活着?
“这些书,”陆执指着那几本,“是最近还在翻的。碗筷也是干净的。有人来过。最近来过。”
沈昭宁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哥还活着。
他最近还在这儿。
那他现在在哪儿?
她抬起头,四处看。
石室另一头,还有一条通道。
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踩到一样东西。
她低下头。
是一块玉佩。
和她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她捡起来,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一行字——
“吾兄敬呈,吾妹昭宁。”
沈昭宁的手在发抖。
她哥留给她的。
他留在这儿。
等她来拿。
她攥着那块玉佩,抬起头,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
只有黑暗。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
石室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吗?
她侧耳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黑暗。
和黑暗深处,若有若无的——
风声?
还是呼吸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条通道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
长到让人不敢迈出下一步。
陆执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条黑漆漆的通道。
火把的光跳了跳。
又跳了跳。
照出通道口那几级向下的台阶。
台阶上落着薄薄的灰。
灰上有脚印。
新的脚印。
一个人。
往深处去的。
沈昭宁低下头,看着那个脚印。
很小。
和她差不多大。
那是——
那是她哥的脚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脚印还在。
还没被盖住。
还在那儿等她。
等她沿着它,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尽头。
走到那个人面前。
走到那个她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哥哥面前。
火把又跳了跳。
光晃了一下。
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沈昭宁听见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声响。
和她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