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太和殿那边的火还在烧,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冲天了。火势小了些,浓烟滚滚,把半边天染成灰黄色。
沈昭宁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块玉佩。
那行字就在她眼前。
“陆执,是你哥。”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别的。
陆执还攥着她的手腕。
也没松。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说话。
端王骑在马上,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先回宫,”他说,“那边烧成那样,总得有人去看看。”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沈明璋呢?”
端王摇了摇头。
“不知道。火起来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进去了。”
沈昭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进去了。
太和殿。
那火——
她没往下想。
陆执忽然松开她的手腕。
“走。”
他翻身上了端王牵来的另一匹马,伸出手,看着沈昭宁。
沈昭宁看着那只手。
虎口有一道疤。
三年前那晚留下的。
她攥过那只手。
刚才那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
现在那只手伸在她面前,等她把手放上去。
她把手放上去。
陆执一用力,把她拉上马,坐在他身后。
“抱紧。”
沈昭宁愣了一下。
但马已经跑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腰。
那件大氅还披在她身上。他的腰很窄,隔着袍子能感觉到绷紧的肌肉。
她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不知道是因为跑马,还是因为别的。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皇宫的方向狂奔。
雪地被马蹄踏得四散飞扬。
到太和殿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火灭了。
只剩下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青烟。
到处都是人。禁军,太监,宫女,还有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尸首。
一排一排。
用白布盖着。
沈昭宁数了数。
二十多具。
还在往外抬。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白布,心里忽然空得厉害。
那些都是人。
都是今晚来赴宴的人。
都喝了那些酒。
都死了。
她忽然想起沈明璋那句话——
“三十六坛。三十五坛有毒。一坛没毒。”
那坛没毒的,被谁喝了?
她不知道。
但那些死了的,一定是喝了有毒的。
那活着的——
“沈昭宁。”
她回过头。
陆执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
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你冷吗?”
沈昭宁愣了一下。
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大氅还披着。他的。
她不冷。
但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她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眨回去。
“不冷。”
陆执点了点头。
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尸首一具一具被抬出来。
皇上从火场那边走过来。
他的脸上熏得漆黑,袍子也烧破了几处,但人没事。
他走到沈昭宁面前,停下来。
“沈明璋死了。”
沈昭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死了?”
“烧死的,”皇上说,“就在太和殿正中央。他坐在龙椅上,让自己烧死的。”
沈昭宁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沈明璋死了。
那个杀了她亲娘的人。
那个杀了陆执爹娘的人。
那个布局十八年的人。
就这么死了?
“他死之前,”皇上说,“留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昭宁。
沈昭宁接过来,展开。
是沈明璋的字迹。
只有两行。
“昭宁:你娘不是沈明姝。陆执不是你哥。那块玉佩上的字,是我刻的。”
沈昭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娘不是沈明姝?
陆执不是她哥?
那字是他刻的?
她抬起头,看着皇上。
“这——”
“他自己写的,”皇上说,“让人从火场里递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没死。”
沈昭宁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你娘不是沈明姝。”
她娘是谁?
“陆执不是你哥。”
那陆执是谁?
“那块玉佩上的字,是我刻的。”
那她那个哥哥——到底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端王说的那句话——
“那块玉佩,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沈明璋刻的。
他骗她。
他为什么要骗她?
她看向陆执。
陆执也看见了那两行字。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陆执。”她开口。
陆执看着她。
“你信吗?”
陆执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呢?”
沈昭宁没说话。
她不知道信不信。
沈明璋这个人,说了一辈子谎话。临死之前写的这两行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
那个“宁”字被她抠下来之后,还没装回去。
底下那行字还在。
“陆执,是你哥。”
她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刻痕很深。
很深很深。
如果是最近刻的,边缘不该这么深。
她忽然抬起头。
“不对。”
陆执看着她。
“什么不对?”
沈昭宁指着那行字。
“你看。”
陆执凑过来看。
“这刻痕,”沈昭宁说,“如果是最近刻的,边缘应该是新的,有毛刺。但这个——”
她用手指摸了摸。
“是旧的。”
陆执的眼神动了动。
“你是说——”
“这字,”沈昭宁说,“不是最近刻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执。
“是十八年前刻的。”
陆执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雪早就停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沈昭宁站在那光里,忽然问了一句——
“陆执,我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