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秋风越来越烈,卷起漫天黄叶,打在人脸上,生疼。
塞外的寒风越过燕山,吹进了北平城,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得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李智东和双禾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换了八匹快马,不过五日功夫,便远远看见了北平城的城墙。
巍峨的永定门,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青砖斑驳,带着百年的风霜。城门处,锦衣卫的缇骑往来巡逻,盘查得比往日严了数倍,进出城的百姓,都要经过层层搜查,稍有可疑,就会被当场拿下,押入诏狱。城门楼上,弓箭手严阵以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气氛肃杀得可怕。
双禾勒住马,看着城门处剑拔弩张的阵仗,眉头紧蹙,低声道:“纪纲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城门处布了埋伏。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从侧门绕去刘家港,郑和的水师还在那里等着。”
李智东笑了笑,拍了拍马脖子,道:“都到家门口了,哪有走的道理?再说了,咱们可是光明正大回来的,又不是畏罪潜逃,怕什么?我李智东行得正坐得端,难道还怕他纪纲不成?”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又把腰间的双鱼玉佩解下来,递给双禾。这玉佩是朱棣当年赐给他的,能调动北平城的暗卫,也是他身份的象征。“这个你拿着,去忠勇侯府,告诉阮柔她们,都别慌,我没事。让她们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别冲动,别去宫里闹,也别去找纪纲的麻烦,不然反而给我添乱。”
“我不进去,你怎么办?”双禾不肯接,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按在了腰间的峨眉剑柄上,“纪纲要是敢对你动手,我就血洗锦衣卫诏狱,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放心,纪纲没那个胆子。”李智东把玉佩塞到她手里,眨了眨眼,嬉皮笑脸道,“我可是大明太师、忠勇侯,陛下没下旨,谁敢动我?他纪纲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永定门前,对我动手。你去府里,稳住大家,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听话,快去。”
双禾看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对着他道:“我在府里等你回来。要是天黑之前你没回来,我就带着明教的弟兄,闯天牢救你,说到做到。”
说罢,她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忠勇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李智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大步朝着永定门走去。
城门处的锦衣卫,一眼就认出了他,瞬间脸色大变,纷纷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哗啦”一声围了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为首的千户,是纪纲的心腹,看着李智东,又惊又怕,声音都在发颤:“李……李侯爷?您……您怎么回来了?”
“我回自己家,怎么,还要跟你报备?”李智东瞥了他一眼,嬉皮笑脸道,“怎么?纪纲没教过你,见了本侯,要行礼?还是说,你这千户当腻了,想换个地方待待?”
那千户浑身一哆嗦,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却依旧不敢让开道路,硬着头皮道:“侯爷,陛下有旨,您勾结建文余孽,图谋不轨,命我们……命我们见到您,即刻拿下,打入天牢。”
“哦?陛下的圣旨呢?拿出来我看看。”李智东抱着胳膊,挑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明黄色的圣旨,盖着玉玺的那种,拿出来,我立刻束手就擒,绝无半句怨言。要是拿不出来,就凭你一句话,也想拿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脑袋搬家?”
那千户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双腿都在打颤。他哪里有什么圣旨?纪纲只是私下里吩咐他,盯着城门,见到李智东就拿下,可李智东是什么人?陛下最宠信的大臣,一品太师,忠勇侯,就算是真的有谋逆嫌疑,没有陛下的明发圣旨,谁敢动他?真要是动了手,日后陛下追究起来,他第一个掉脑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司礼监的大太监王瑾,带着一队禁军,疾驰而来。看到李智东,王瑾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对着李智东躬身行礼,恭敬道:“李侯爷,陛下有旨,宣您即刻入宫,奉天殿见驾。”
李智东笑了笑,道:“劳烦公公带路。”
他跟着王瑾,穿过永定门,走进了北平城。街道两旁的百姓,看到他,瞬间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高声喊着“李太保”“李青天”,无数人跪在地上,对着他磕头,高声喊着“求陛下不要冤枉李侯爷”“李侯爷是好人,是我们百姓的活财神”。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端着一碗热水,递到他面前;有年轻的妇人,把刚蒸好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孩子们挤在人群里,对着他挥手,喊着“李侯爷”。
李智东对着百姓们拱手笑着,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暖烘烘的。他这辈子,没白活。百姓们记着他的好,记着他推广红薯玉米,让大家吃饱了饭,记着他平定叛乱,让大家过上了安稳日子。这就够了。
一路走到紫禁城午门外,李智东停下脚步,看着巍峨的奉天殿,看着那高高的丹陛,看着那扇厚重的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皇宫,还是个身无分文的街头小厮,战战兢兢,手心冒汗,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丢了小命。十三年后,他再次走进这里,却是个待罪之身,却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没有等太监再催,大步走进了午门,朝着奉天殿走去。
他要去见那个给了他一切,也即将夺走他一切的帝王。他要去给这段十三年的君臣情分,做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