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秋夜,寒波澹澹,夜雾像一层化不开的薄纱,笼着两岸的画舫灯火,也笼着河畔深处的这座秘密小院。
厢房内,烛火摇曳,豆大的灯花时不时爆开,映着李智东的脸,明暗不定。他指尖敲着柳轻寒亲手绣出的秦淮河布防图,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方才醉仙舫前的剑拔弩张犹在眼前,锦衣卫的箭雨、纪纲的叫嚣、王瑾带来的圣旨,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可他心里却已没了半分犹豫,只剩下了无比清晰的决断。
王瑾带来的圣旨,并没有赦免他,也没有治纪纲的罪,只是让所有人住手,命他即刻返回北平,当面向朱棣“回话”。圣旨里字字句句都带着敲打,明里暗里都在告诉他,朱棣已经知道了他放走复文会弟兄的事,这笔账,要回北平慢慢算。
他太懂朱棣了。这位帝王的心思,深不见底,这次让他回北平,绝不是简单的问话,是要给他最后的通牒,要么彻底站队,彻底切割,要么,就彻底覆灭。而他心里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复文会的弟兄们,再陷入险境。
“林风。”
李智东抬眼,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明教锐金旗统领林风。林风是张无忌亲自挑出来的精锐,跟着他两次下西洋,闯过无数生死阵,忠心耿耿,身手卓绝。此刻林风一身劲装,腰间悬刀,听到李智东的声音,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带八名弟兄,骑最快的马,分八路人马,即刻奔赴江南、山东、湖广、四川、闽浙、陕甘、两广、云贵各处复文会分舵。”李智东的声音沉得像秦淮河底的寒石,一字一句,不容置疑,“传我的命令:所有原定赴南京聚会的弟兄,即刻停止所有行动,就地分散撤离,分批走海路前往南洋旧港明教分堂,不得延误,不得停留,永不再聚。路上但凡遇到锦衣卫盘查,立刻分散突围,不要恋战,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急声道:“侯爷!那您呢?纪纲的锦衣卫已经封了整个南京城,北平那边更是布好了局等着您,您要是留在这里,再回北平,就是自投罗网,太危险了!”
“我自有去处。”李智东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鎏金虎符令牌,递了过去,“这是水师刘家港分舵的调兵令牌,到了地方,直接交给郑和总兵,让他安排水师战船,接应弟兄们上船,护着他们去南洋。沿途谁敢阻拦,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地方官府,格杀勿论。记住,人比什么都重要,哪怕丢了所有东西,也要把弟兄们安全带出去,明白吗?”
“属下遵命!属下定不辱使命!”林风接过令牌,单膝跪地,对着李智东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他心里清楚,李智东这是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弟兄们,把所有的危险,都自己扛了下来。
他转身带着八名弟兄,没有半分耽搁,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小院,借着夜色的掩护,分八路消失在了南京城的街巷深处,朝着全国各地疾驰而去。
厢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河水流动声。双禾握着峨眉刺,站在他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李智东的侧脸,轻声道:“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北平,就是自投罗网。朱棣布了这么大的局,就是要拿你和复文会的弟兄们,你回去,他绝不会轻饶你。我们现在走,去南洋,去丑洲,他的手再长,也管不到万里之外。”
李智东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却也没半分惧色。他伸手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坚定:“双禾,你记不记得《射雕英雄传》里,洪七公在华山之巅,对裘千仞说过什么?”
不等双禾回话,他继续道:“洪七公说,他一生杀了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大奸大恶、祸国殃民之辈,从来没杀过一个好人。他老人家一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复文会的弟兄们,是我师父方继宗留给我的,是跟着我出生入死,从济南城的刀山火海,到远洋大海的惊涛骇浪,一路护着我走过来的。他们没害过一个百姓,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大明的事,我不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为了自己的一条命,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刻入骨髓的坚定:“我让他们走,是全了兄弟义气,全了师父的遗愿;我回北平领罪,是全了君臣恩义,全了我自己的本心。朱棣待我十三年,从秦淮河边的街头小厮,到一品太师,忠勇侯,恩重如山。我不能让他为了我,背上屠戮忠臣、兔死狗烹的骂名,更不能让他因为我,寒了天下人的心,毁了他一辈子开创的永乐盛世。”
“那我跟你一起去。”双禾抬眸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退缩,峨眉刺在她掌心转了个利落的花,手腕一翻,峨眉刺稳稳收进了腰间的鞘中,“你说过,我是你的贴身保镖,你去哪,我就去哪。刀山火海,阴曹地府,我都陪着你。你要是死了,我绝不独活。”
李智东心里一酸,伸手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松针香气,那是峨眉派特有的熏香。他穿越而来,贪生怕死,摸鱼躺平了一辈子,遇到危险第一反应就是跑,唯独这一次,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君恩深似海,义气重如山。两边都是他不能辜负的人,两边都是他必须守住的底线,他只能选一条最险的路,却也是最对得起本心的路。
“好,我们一起去。”他拍了拍她的背,又松开手,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她。信是用绢布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火漆封好了口,“这封信,你连夜走一趟刘家港,亲手交给郑和。告诉他,若是我有什么不测,海外藩封的计划不能停,格物院的研发不能断,水师船队,永远要护着大明的海疆,护着海外的华侨弟兄,护着那些撤离的复文会弟兄。还有,格物院的匠人,都是大明的宝贝,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好他们,不能让他们受牵连。”
双禾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渐熄了,只有纪纲的锦衣卫,还在两岸来回巡逻,火把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等的猎物,早已把网里的鱼都放走了,正准备孤身一人,走进这张天罗地网的最中心,去面对那位执掌天下的帝王。
天快亮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了整个南京城。李智东和双禾换上了普通的粗布布衣,骑着两匹从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从南京城的水门悄然离去,一路向北,朝着北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江南的青石板路,越过长江,跨过淮河,穿过齐鲁大地,一路向北。前路是帝王的雷霆之怒,是深不见底的天牢,是无法预知的凶险,可他的马,却跑得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