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根本不理会楚云深的死鱼眼,越说越兴奋,在大雪中来回踱步:
“这大棚,便是大秦!这外面的风雪,便是六国虎狼与天下大势!”
“叔是在教孤,若要大秦强盛,必先封棚!正如商君之法,严刑峻法,不仅是约束百姓,更要将大秦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阻断六国靡靡之音,锁住大秦耕战之气!”
“而这透光的云母……”
嬴政指着顶棚,“便是君王的耳目与政令!既要封闭国门以聚民力,又要引君威以此滋养万物!”
“在这铁桶之中,无论外界是冬是夏,大秦的百姓只能感受到君王给予的温度,按照君王的意志生长!”
嬴政转身,对着那个正在烧沼气的化粪池深深一拜。
“就连这污秽之物,在叔的手段下,也能化为滋养万物的热源。这是在告诉孤,天下无不可用之人,无不可用之物!只要制度得当,即便是最卑贱的奴隶、最肮脏的手段,也能成为大秦霸业的燃料!”
“封闭!集权!压榨!转化!”
嬴政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少年帝王初长成的霸气与冷酷。
“孤要这大秦,成为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孤要在这铁桶里,练出一支虎狼之师,待到开棚之日,便是横扫六国之时!”
旁边满脸浆糊的成蟜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了看那个臭烘烘的池子,又看了看激动的大哥,最后拉了拉楚云深的袖子。
“楚少府,大哥是不是被那池子里的气熏傻了?他在对着一坨屎行礼诶。”
楚云深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抽回来。
“别问我,我只是个种菜的。”
这孩子的阅读理解能力,已经突破天际了。
商鞅要是活着,估计都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他鼓掌。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秦蜀栈道。
寒风呼啸,大雪封山。
一支打着楚字旗号的商队,正艰难地在悬崖峭壁上挪动。
拉车的马匹冻得口吐白沫,脚下一滑,连人带车坠入万丈深渊,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谷。
“快!不能停!”
领头的楚系家老裹着厚厚的皮裘,面色铁青,挥舞着鞭子抽打着随行的死士。
“太后有令!谁能把新鲜的葵菜运回咸阳,赏千金!封万户侯!”
“若是运不回去……你们全家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一名死士哆哆嗦嗦地护着怀里的一个陶罐,罐子里是用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几株葵菜幼苗。
“大人……这……这真的能活吗?这天太冷了,菜叶子都冻硬了……”
“闭嘴!用体温捂!就算你自己冻死,这菜也不能死!”
家老看着漫天风雪,心里一片绝望。
这是在跟老天爷抢命啊!
五日后。咸阳城的雪,下得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少府衙门后院,那个丑陋的巨型癞蛤蟆建筑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但在建筑内部,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云深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昏昏欲睡。
炉膛里的蓝火幽幽地烧着,整个大棚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闷热。
“砰!”
大棚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杂着冰渣子的寒风灌了进来。
“关门!冷气进来了!”
楚云深眼皮都没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人不仅没关门,反而提着裙摆,踩着精致的丝履,一阵风似的冲到了那片松软的腐殖土前。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盖过了棚里的泥土味。
大秦王后赵姬,今日穿着一身雍容华贵的狐裘,原本是来少府探望嬴政的。
可当她看清地里那一片景象时,整个人僵住,一双美目瞪得滚圆。
黑褐色的泥土中,一排排嫩绿色的芽尖破土而出。
那是葵菜和韭菜的幼苗!
在这滴水成冰的寒冬腊月,它们竟然舒展着娇嫩的叶片,绿得让人心慌,绿得让人头晕目眩!
“绿了……”
赵姬红唇微张,声音发颤。
下一刻,大秦王后的矜持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她转头指着地里的菜苗,冲着躺椅上的楚云深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绿了!楚云深!你绿了!你真的绿了!”
楚云深手一抖,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在裤裆上。
他黑着脸坐直身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下官连个正经婆娘都没有,上哪绿去?”
“不是!是地!地绿了!”
赵姬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楚云深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你这少府里藏了神仙不成?!”
与此同时,相邦府。
吕不韦正跪坐在案几后,披着厚重的大氅批阅着竹简。
楚系为了赢下第一场大考,动用底蕴强闯蜀道的事,他早已知晓。
他这边也派了人去南方寻菜,但心里清楚,这基本就是死局。
“相邦!出事了!”
一名心腹门客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堂,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几前,面色惨白。
吕不韦手腕一顿,毛笔在竹简上留下一团浓墨。
“慌什么?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王后……”
门客咽了口唾沫,神色古怪至极。
“王后今日去了少府,刚才……刚才少府里传出王后的惊呼。王后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喊楚少府绿了!”
“咔嚓!”
吕不韦手中的狼毫笔应声断成两截。
老相邦的脸黑如锅底,额角青筋暴跳。
赵姬这个蠢女人!
就算你跟楚云深在少府后院有什么不清不楚的首尾,也不能喊得满大街都知道吧!
什么叫绿了?
到底是谁绿了?!
“备车!去少府!”吕不韦站起身,大氅一甩,杀气腾腾地往外走。
今日他非得把楚云深那小子的皮扒了不可!
半个时辰后。
相邦府的马车在少府门前一个急刹。
吕不韦阴沉着脸,连门童的通报都不等,带着两名铁鹰锐士直接踹开了少府后院的大门。
“楚云深!你给老夫滚出来!”
吕不韦一声怒喝,目光略满地积雪的院子,却没看到半个人影。
只有院子中央那个用油纸和云母片糊起来的丑陋大棚,正往外冒着丝丝热气。
“相邦,人在那棚子里。”锐士指了指大棚。
吕不韦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扯开厚重的门帘,推开木门。
“楚云深,你竟敢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