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眼神微微一动,面上笑容不变。
他听懂了,林川不想站队。
另一边,朱高煦冷眼瞧了许久,也看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见文官派系怀柔试探无果,他当即大笑一声,强势入场。
朱高煦举盏起身,看向林川,朗声道:“姑父文武兼备,智计过人,半生屡立奇功,定鼎社稷,似姑父这等人物,岂是安坐朝堂空谈章句之臣?”
此话一出,文臣那边顿时静了几分。
朱高煦却像没瞧见,继续道:“如今北疆未宁边尘未静,天下尚需实干能臣铁血干将,我辈戎马出身深知家国危局,实务轻重,最懂实干立功执掌实权,方能开创盛世功业!”
话语锋芒十足,对比之意昭然若揭。
明面上是夸林川,暗地里暗讽朱高炽文弱守成,不堪开拓,标榜自己勇武实干、能担大业。
意思很清楚。
姑父,你这等人物,不该被文臣那套温吞水困住!
你乃实干能臣,就该站到能开疆拓土能办大事的人身边。
跟着我,才有更大的舞台,更高的权柄,更广的前程!
林川听得眼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好家伙。
一个主打温柔劝说,一个主打热血许愿。
这兄弟俩若不是争储,倒像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专门来他婚宴上练手。
朱高煦话音刚落,淇国公丘福便站了起来,高声附和强势背书,针对性拉踩:
“郡王所言极是!朝中有些文臣终日高谈道义,却不知兵戈凶险,不识边关危局,应国公身负大功,又文武双全,本该以军功立身,以实务进位,何必困于朝堂虚论之中?”
这话已经不再遮掩。
文臣那边几人脸色顿时沉了些。
金忠眯了眯眼。
解缙手中酒盏停在半空。
杨士奇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贸然开口。
丘福这一番话,等于是把方才文臣们温和铺垫的场面,直接掀了桌角,不是请林川表态,而是逼林川表态。
你到底是重实干,还是重虚论?
你到底愿不愿靠向武勋?
你到底站不站朱高煦?
一瞬间,全场百官、勋贵的目光尽数聚焦在林川身上。
朱高煦也看向林川。
一场大婚喜宴,终究还是变了味,成了永乐朝第一场公开的储位拉票现场。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当朝第一权臣的最终立场。
林川心里很清楚。
今日若退一步,便会有人追十步。
若含糊一句,便会被两边各自拿去解读。
到了这一步,不能再装听不见。
林川神色坦然,不急不缓,当众定调:“我蒙陛下旷世殊恩,得尚主成婚,位列勋臣,此生唯守本心、恪尽本分,但求皇室和睦无争,朝堂安稳不乱,天下生民安乐,余者皆非所愿。”
这句话谁都没点,可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我不站队,不会替谁摇旗,更不替谁压阵。
皇室的事,归皇室;
朝堂的事,归朝堂;
我林川只守臣子本分,希望天下万民安乐,你们爱咋滴咋滴!
朱高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温和。
朱高煦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半分,又很快重新挂上。
丘福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林川没给任何人继续开口的机会,抬眼看向门外,顺势起身,道:“吉时将近,我当入宫亲迎公主,诸位先安坐,待我迎得公主回府,再与诸位同饮。”
说罢,他朝席间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早有亲迎队伍候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仪仗列队,鼓乐再起。
林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满堂众人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无人说话。
高炽、朱高煦兄弟二人脸上笑意不变,心底尽数了然:
这位当朝第一重臣,不愿入局。
至少在储位之争上,他要做那块悬在半空的石头,谁都看得见,谁都想拿到手,可谁也别想轻易搬走。
兄弟二人都收敛了锋芒,压下较劲心思,维持表面和睦。
场面重新热闹起来。
不多时,林川亲迎汝阳长公主凤驾回府。
九龙凤轿缓缓停下,轿身披红,珠帘垂落。
鼓乐声起,礼官高唱吉词。
红帘被宫人轻轻掀开,朱善宁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扶着侍女的手款款下轿。
满府目光都落了过去。
林川微笑上前,伸手相迎。
朱善宁温婉一笑,把手放入他掌中,二人并肩而立,步入府中。
百官列队见证。
礼官唱礼,新人行三拜大礼。
礼成婚定,佳偶终成,满堂喜声骤起,鼓乐齐鸣,宾客举杯道贺。
无论方才暗潮如何,此刻众人都要把笑意摆出来。
今日毕竟是应国公和长公主大婚,谁若敢在这时候失仪,便不是不给应国公面子,而是不给陛下、不给皇室面子!
婚宴正式开席。
文武百官轮番敬酒,勋贵宗亲纷纷道喜。
林川一一应下,言语不多却礼数周全。
敬酒之后,他便按礼入内,与朱善宁行合卺之礼。
前院宴席喧嚣渐远,丝竹礼乐尽数隔在门外。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双双龙凤喜烛跳动着暖红光焰,映得满室锦绣、流光铺地。
宫人内侍各司其职,行完祈福全套婚俗礼数,便识趣垂首躬身,轻步退离,合上雕花木门,将满堂静谧与温柔,尽数留给屋内二人。
一室红绸旖旎,暗香浮动,皆是皇室特供的熏香清味,淡雅不腻,安稳静心。
光影落在锦被上,碎金般流转,气氛到位,温度刚好。
朱善宁端坐喜床上,凤冠沉重,霞帔端庄,一身大红嫁衣华贵无双。
往日深宫之中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温柔缱绻,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怯忐忑。
经年隐忍、数年苦等,无数个深宫孤守的日夜,克制隐忍的思念,今日终得圆满,执念落地心愿得偿。
林川缓步上前,温声道:“累不累?这身规制,怕是压得肩膀发酸。”
朱善宁轻轻颔首,眸光亮若星辰,抬眼望向身前的林川,轻声道:“身子虽累,心却是满的。”
简单一句话,道尽数年心酸与期许。
林川抬手细细为她卸下凤冠。
沉甸甸的皇室尊荣,压在她纤细肩头数年,今日方才真正卸下外壳枷锁。
凤冠落地,置于妆台之上,满堂珠光瞬间柔和几分。
林川顺势为她褪去霞帔,层层锦绣落地,褪去皇室公主的至高尊荣。
细细盯着眼前之人,只是倾心于他、苦守多年的寻常女子。
朱善宁被他看得耳根微热,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林川抬手牵起她的手,触到微凉细腻的掌心,轻声道:“委屈你了。”
“别人婚嫁一生一世,唯一正妻,唯有你身为天家贵胄,却要自降身段分立内外,别居府邸,还要承受朝野非议旁人揣测。”
这是林川心底始终的亏欠。
哪怕礼制圆满名分周全,陛下特恩,礼法无亏。
可归根结底,是朱善宁为他让步妥协才有的局面。
“我不委屈。”朱善宁轻轻摇头,反手握紧林川的手掌。
“礼法名分、朝野体面,皆是外物浮华,我所求从来不是独尊正位满堂尊贵,只是你这个人,只是此生心意不落空执念有归处。”
“能得今日,岁岁年年、朝夕相伴,已然胜过世间所有尊荣。”
林川凝视着她,心底微微一叹:眼前这位女子,用数年时光守一个执念,用后半生的尊荣换一个归宿。
自己若是不好好待她,怕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
他收敛心神,按照合卺礼的流程,将两盏酒各自斟满,递一盏给朱善宁。
金盏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二人臂弯交错,各自仰头饮尽。
红烛摇曳,光影婆娑,将二人交握的身影拉得悠长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