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向宝清了清嗓子,回道:
“陛下可将应国公原配夫人册为元嫡夫人,承袭洪武诰命,仍居应国公府,掌宗祠祭祀、族中庶务,此乃承洪武旧恩之元嫡正妻,专司内治。”
“汝阳公主,则册为特旨贵妻,赐永乐新诰命,另赐公主府,公主不入国公府内宅,不涉林氏宗族内务,专司皇室聘问,朝会应酬,宗亲往来,掌外仪之礼。”
“日常两尊互不谒拜,无跪拜尊卑之礼,元配主内、贵妻主外,各守其位,各行其礼。”
“宗族家祭、家族大典,元嫡居首主祭,贵妻可列席观礼,不主祭事,不预内治。”
“宫宴朝见,命妇集会,皇室往来,贵妻居尊受礼,元嫡夫人无需随行陪同,亦不受其礼序牵连。”
说白了,公主只要不住应国公府,就不必纠结名分问题了。
公主住公主府,原配住国公府,两人各管一摊,井水不犯河水,自然也就没有争风吃醋、嫡庶撕扯的空间。
对外,应国公是汝阳公主的驸马。
对内,汝阳公主是应国公的贵妻。
至于成婚之后,应国公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居住,也可以住在应国公府,或者每月对半居住都,那便是他们夫妻私事了。
朝廷管得了礼法,总不能管人家夜里睡哪张榻。
朱棣沉默片刻,道:“这样……也行?”
他不是问能不能说得过去,而是问能不能压得住朝野。
向宝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刻道:“陛下放心,古贤早有内外分尊之法,并非臣下独创。”
说完,他抬起头,开始上菜,又开始引经据典,嘴巴跟开了闸似的:
“《礼记·内则》有载:妇有内治,有外仪,内治主粢盛、奉先祖,一家之宗务;外仪主聘问、接姻亲,通两家之好。”
“汝阳公主之事,并非立二嫡,乃分内外之职,取晋左右夫人分居之制,循周室内外分治之礼,依王姬贵重之文,定名贵妻,上不违洪武原配之身,下不辱太祖公主之尊,于经有据,于律无犯。”
一套话说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旁的丘福彻底听呆了,瞪大双眼,心里直犯嘀咕。
读书人真是可怕!
明明是一桩妥妥的违礼婚事,无解死局,硬生生被这群文官引经据典,拆解重构,圆得严丝合缝,有理有据。
直接从“违礼乱象”变成了“循礼旷典”!
这操作,跟变戏法似的。
丘福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以后打死不能跟文官讲道理,这帮人黑白都能圆回来,还圆得堂堂正正,你连反驳都不知道从哪下嘴。
若是插一嘴跟他们辩论一二,他们或许转头就给你搬出三皇五帝,周公孔子,顺便问你读没读过书。
这谁顶得住?
朱棣却没有丘福那许多杂念,听后龙颜大悦:“甚好!条理清晰,规制周全,就按此章程施行!”
说着,又补了一道保险:“往后若有御史言官,士林文人敢借此事非议滋事,妄议礼制,礼部先行出面,引经据典,与他们辩明道理。”
“若仍有人冥顽不灵,执意挑事,便让锦衣卫去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就是皇帝的章程。
礼部先去讲道理,讲不通,锦衣卫再去讲另一种道理。
虽然两边说法不同,但大抵都能让人闭嘴。
前者堵嘴,后者堵人。
一文一武,安排得明明白白。
朱棣拍板之后,又下了一道旨意。
为方便汝阳公主与应国公往来起居,命人在应国公府周边择一处空置勋贵府邸,就地改建为公主府,距离相近,往来便捷,免去妹夫奔波劳碌之苦。
这事一经定下,向宝立刻领旨,退出武英殿,前去报喜。
吏部衙门。
林川正在官署处理公务,手头案牍有条不紊,处置利落。
刚批完一份地方官员的考核文书,门口便传来通报:礼部尚书向宝亲自登门报喜。
林川心中微动,即刻起身迎客。
向宝进了堂屋,连客套话都省了,直接将整套内外分尊,特设贵妻,别立府邸的章程细细说了一遍。
林川听完,当场愣住,眼底满是惊艳。
他原本以为,礼部能把这事糊过去就不错了。
不求多漂亮,只求别炸。
毕竟这题太难。
放在后世,怕是能吵上三天三夜,最后还得分成十几个派别互相拍桌。
可礼部这帮人,竟然真给解出来了,而且解得像模像样。
林川心里只剩两个字。
牛逼!
这帮礼部官员,属实是把职场变通,礼法钻空子的本事玩到了极致!
他们相当于把规则拆了,重新拼成一扇门,然后端端正正请你从门里走进去。
整套小操作下来,居然形成了一个完整闭环。
贵妻名号听着与正妻相近,却明确不主宗庙、不掌内宅,半点不动茹嫣的元嫡正妻之位。
茹嫣仍居国公府,掌林氏宗祠,处理族务,是洪武旧恩所立的正统元配。
汝阳公主另立公主府,不入国公府争位,直接杜绝了后宅里那些争宠夺权、嫡庶撕扯的狗血戏码。
更妙的是,大明公主下嫁,本就常有别府安置之例。
公主府与驸马府分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怪事,此番不过是在旧例之上,重新定了名分与职司。
看似新规,实则旧瓶装新酒。
若有人说不妥,礼部便能翻出一摞典籍,把对方砸得满头包。
最重要的是,林川自己也自在。
他可住应国公府,也可住公主府。
两头往来,既不亏待原配,也不冷落公主。
朝堂体面保住了,家宅安稳也保住了。
这法子,简直像是专门为自己量身裁出来的衣裳。
不宽不窄,正好合身。
林川回过神,由衷赞叹:“礼部果然人才济济,这般两全其美的良法,实属难得,不知此策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向宝拱手回话,顺水推舟做人情:“此番章程是我综合四位郎中的方案整合而成,人人皆有有功,但其中最周全,贴合古礼的变通思路,是出自仪制清吏司郎中赵羾。”
赵羾,我记住了。
林川说道:“赵郎中博古通今,思虑周全,乃是实打实的实干人才,不该被埋没才华久居低位,虚耗光阴。”
“其余几位郎中亦尽心尽责,劳苦有功,朝廷有功必赏,陛下心中定然有数。”
向宝瞬间心领神会。
礼部侍郎的空缺,稳了,定然是赵羾的。
其余几位参与进来的郎中,也会在吏部记上一笔,日后考满、推升、外放肥缺,都能排在前头。
这便是朝堂上的人情。
你替我解难,我替你铺路,不必把话说透,懂的人自然懂。
向宝心中大定,拱手笑道:“我代礼部诸臣,谢公爷体恤。”
林川摆了摆手:“诸位尽心办事,本就是朝廷之福。”
向宝见气氛正好,便问起正事:“如今礼制既定,不知公爷欲择早日完婚,还是延后佳期?”
“依洪武旧例,御前钦定驸马之后,大婚周期多则十月,少则三月,皆可由钦天监择吉施行。”
林川略一沉吟,从容开口:“不必仓促,定于半年之后,明年五月下旬,再行大婚即可。”
向宝微微错愕。
半年之后?
如今礼制已定,陛下又亲自过问,按理说越快越好。
早一日成婚,早一日让朝野闭嘴。
拖得久了,反倒容易生出旁枝。
向宝不解,却没有贸然发问,只等林川解释。
林川缓缓道:“太祖高皇帝于三十一年闰五月龙御上宾,时至今日,堪堪两年半。”
“寻常官员,国丧百日之后便可婚嫁,然汝阳公主为先帝亲生骨血,皇室丧制严谨,本该服斩衰二十七个月。”
“如今丧期虽满,礼法上已无拘束,可我心中终究不安,多延数月,凑足三年整期,也算我这个晚辈,对岳父尽一份敬重。”
此言一出,向宝顿时肃然起敬,连连称是。
礼法上,二十七个月已足。
人情上,多等数月,凑满三年,便更显恭敬。
此举既守礼法、又存仁心,既全皇室体面、又显自身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向宝心中暗叹:难怪林川年纪轻轻,便能位极人臣,不愧是当朝第一文臣。
向宝刚想再夸两句,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等等。
川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岳父?
向宝眼皮轻轻一跳。
这还没成婚呢!怎么连岳父都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