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顾正渊的笔停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也没有落下去。
三秒后，笔尖重新移动。
“文件看完了，让徐特助来取。”顾正渊的声音和方才没有任何区别，平稳、克制、温和。
顾闻转过身，对上那双隔着镜片望过来的眼睛。
深沉的、什么都看得见的眼睛。
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小叔，我先走了。”顾闻走向门口。
“顾闻。”
他停步。
顾正渊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文件上，声音很轻，“她现在，过得开心吗？”
顾闻回过头。
那个男人依然保持着批阅文件的姿态，笔尖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好像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无关紧要。
顾闻弯了下嘴角，“挺开心的吧，我看她在学校总是笑着。”
顾正渊“嗯”了一声。
笔尖落下，继续写字。
顾闻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给曲柠发了一条消息。
【顾闻：我给他说了，我在追求你。】
对面不回复，顾闻把手机收回口袋，独自笑了一下。
两年了。
一个不肯问，一个不肯说。
都烂在骨子里了。
-
一个月的时间。
顾正渊伤势稳定后，乘坐专机返回京市休养。
顾闻没有跟着回去，他在华尔街的对冲基金正好有几个大项目，顺理成章留在纽约。
左为燃家里的老头子被下了病危通知书，左氏元老反扑，左为燃连夜飞回国内。季沉舟去洛杉矶参加一场国际极限拉力赛，临走前还给“向前看”准备了一个星期的自制猫食冻在冰箱里。
曲柠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提前交了随堂测验的答卷，走出沃顿商学院的教学楼。
风很冷。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单手抱着书本，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林月璃。
接通。
“下课了？”林月璃的声音带着越洋电话特有的失真感。
“有事说事。”曲柠走到避风的角落，看着路过的学生。
“我要订婚了。”
曲柠停下脚步。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林氏目前的资金状况。
林振远倒下后，林氏的现金流依然紧张，林月璃这三年需要大量的过桥资金和人脉来填补窟窿。
联姻是最快的捷径。
“哪家？”曲柠问。
“顾家。”林月璃回答得很干脆，“顾家旁支，顾耀明。”
曲柠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
“他除了姓顾，手里有实权吗？”
“有实权的顾氏人，不会娶我。”林月璃说，“林氏现在需要一张护身符。顾耀明虽然是旁支，但他爷爷在顾家族会里说得上话。只要我嫁进顾家，而他名下的产业和林氏多有重合，联姻是最稳妥的资源对接方式。”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恭喜。”曲柠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下个月八号，京市柏悦酒店，订婚宴。”林月璃切入正题，“你来给我撑场子。”
“不去。”曲柠拒绝得毫不犹豫。
“机票和酒店我给你订好。”
“我说了，不去。”曲柠看着地上的落叶，“你结婚是为了生意，我没必要去给你的生意当吉祥物。而且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姐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月璃没有生气，但语气强硬了一点。
“你必须以家人的身份出席。曲柠，林振远还在医院躺着，沈曼青的精神状态很差，根本撑不起场面。林家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你和我。”
“你拿得出手就行了。”
“不够。”林月璃直接摊牌，“顾耀明那边的亲戚看不起林家，觉得林氏是暴发户，现在又是个烂摊子。我一个人镇不住场子。你必须来。”
曲柠觉得好笑，“我名声比你还差，我去了能镇住谁？”
“你能镇住顾正渊。”
这句话一出，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风吹过曲柠的耳边。
林月璃的声音很冷静：“顾正渊也是顾家人。顾耀明订婚，他作为现任家主，一定会出席。只要你站在我这边，顾正渊就不会让顾家旁支给我难堪。你背后还有季沉舟、左为燃。李政擎。曲柠，你现在的身价，比林氏整个集团都重。”
把算计摆在明面上，这是林月璃的聪明之处。
她知道用感情绑架不了曲柠，只能用利益和事实。
“我凭什么帮你？”曲柠反问。
“林氏百分之十三的干股还在你名下，你是最大的股东。”林月璃抛出筹码，“林氏如果被顾家旁支吞了，你的分红一分钱都拿不到。你弄清楚，现在是我在帮你打工，还把自己的婚姻搭进去了。”
曲柠缄默了。
林月璃为支撑林氏牺牲太多，现在需要她去撑场面，无可厚非。
但回国，意味着她要再次面对那些人。
一个月了。顾闻每天雷打不动地发一条顾正渊的身体状况。从出院到复健，从回国到重新接手顾家事务。
她一条都没回过。
“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姐妹。”林月璃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的祝福对我来说很重要。或者说，你的出席对我来说很重要。”
曲柠看着灰暗的天空。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国外。
“把航班信息发我邮箱。”曲柠开口，“我只负责出席。顾家的人要是找你麻烦，我不会插手，我也不想遇到顾正渊，坐席帮我安排在角落。”
“成交。”林月璃松了一口气，“下个月见。”
-
京市。
书房里燃着沉香。顾正渊坐在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红金相间的请柬。
徐特助站在两步之外，低声汇报：“耀明少爷的订婚宴定在下个月八号，柏悦酒店。女方是林氏集团现在的代总裁，林月璃。”
顾正渊的目光落在请柬的名字上。
林月璃。
他记得这个女孩，和曲柠交换人生的姐妹。林振远倒下后，她以雷霆手段稳住了林氏的局面。
“林氏最近资金链很紧。”顾正渊把请柬放在桌上，“耀明和林氏有合作？”
“是。两人联合创立了一家注资十亿的子公司，顾耀明出资七亿，林氏注资三亿，各占股50%。”徐特助回答。
多出资的部分，是顾耀明给的聘礼。
“嗯。”顾正渊对旁支的这些破事没有兴趣，只要不影响顾氏的主营业务，他懒得管。
“还有一件事。”徐特助犹豫了一下，抬眼看着顾正渊，“林小姐那边，给费城发了邀请函。宾客名单和订婚宴座次都已经确定了。”
顾正渊的视线瞬间定住。
徐特助硬着头皮继续说：“林小姐邀请曲柠小姐回国参加订婚宴。航班信息已经确认了，下个月六号落地京市。”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把八号的行程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