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勒堡,矗立于阴山南麓一处险要山口,灰褐色的堡墙依山而建,在塞外苍茫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冷硬孤峭。
堡内最大的石质厅堂内,牛油火把燃烧,映得也先略显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他肩伤未愈,用上好貂皮裹着,斜靠在铺着狼皮的胡床上。
厅下,站着几名狼狈不堪的将领,以及垂手侍立在一旁的中年文士。
此人身穿青色长衫,身形瘦削,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
“废物!一群废物!”也先猛地一拍扶手,牵动伤口,疼得他嘴角抽搐,“十万大军,围一宣府不下,反被那阉狗杀得大败!孛罗,我的兄弟……”
厅内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绝虎岭一败,损兵折将,连太师的亲弟弟、勇冠三军的孛罗都折了进去,对瓦剌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此刻聚在铁勒堡的,不过万余残兵败将,其中伤者近半,盔甲不全,士气低迷。
堡中存粮军械,因之前倾巢南下,消耗甚巨,支撑这万余人都显捉襟见肘。
“太师息怒。”那青衫文士谢临渊上前一步,拱手开口,只是话未说完,便以袖掩口,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好一会儿才平复。
也先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终究没打断。
这谢临渊是他数年前南下劫掠时,从一个边镇掳来的。当时此人已是流放囚徒,病骨支离,却因其汉人身份和一口流利的蒙语,被也先留下充作通译。
后来偶然发现此人颇有谋略,曾献上几条整合弱小部落的计策,颇为有效,才渐渐留用。
但瓦剌高层普遍轻视汉人,谢临渊又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始终只是个边缘的谋士,不被核心信任。
“太师,胜败乃兵家常事。”谢临渊喘息稍定,缓缓道,“宣府之败,非战之罪,实乃杨博起此人,太过奸狡。”
“其用兵诡诈莫测,更兼武功医术超凡,沈元平那般必死之伤竟能救回……此等人物,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智取?如何智取!”也先低吼道,“本太师恨不得立刻点齐兵马,杀回宣府,将那阉狗碎尸万段,以祭我弟在天之灵!”
“太师,万万不可!”谢临渊提高声音,又引来一阵轻咳,“此时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伤者众多,粮草不济。而周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更兼有坚城可守。”
“若强行再战,无异以卵击石,正中杨博起下怀。他巴不得我军此刻去攻。”
也先胸膛起伏,他知道谢临渊说得有理,但胸中那股恨意,却难以平息。
谢临渊观察着也先神色,继续道:“学生探得,宣府周军正在大张旗鼓,准备车驾仪仗,犒赏三军,一副即将凯旋回朝的架势。”
“班师?”也先眉头一拧。
“此必是瞒天过海之计!”谢临渊断然道,眼中闪过精光,“杨博起此人,野心勃勃,岂会满足于区区一场守城之胜?他必是假作退兵,实则暗藏杀机。”
“其意或在诱使我军出击,于野战中以逸待劳,再设伏重创我军;或借此麻痹我军,暗中从后方调集更多兵力粮草,为下一步大举出塞做准备!”
“北伐?”厅中将领闻言,皆是一惊。
自土木堡后,周军多是防守,少有如此大规模主动出击的意图。
“不错。”谢临渊点头,他身材瘦削,立于一群彪悍的瓦剌将领中,显得格格不入,但话语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杨博起救沈元平,收宣府军民之心;大破我军,立不世武功;如今又假意退兵,示敌以弱。”
“种种迹象表明,其所图非小。太师,此时切不可被仇恨蒙蔽,当速作决断。”
也先脸色变幻不定,他环视厅中,看到的是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
良久,他颓然靠回胡床:“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谢临渊心中微松,知道自己说动了也先,面上却依旧恭谨:“学生以为,太师当立即北返朔风关静养伤势。朔风关乃太师根本之地,城坚粮足,可安心休整。”
“同时,以太师威信,召集各部会盟,重申号令,补充兵员马匹,重整旗鼓。唯有恢复实力,方能与杨博起周旋。”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铁勒堡的位置:“至于此处,可交由也速迭儿将军率精兵固守。铁勒堡险要,易守难攻。令也速迭儿将军严守不出,同时广派哨探,密切关注宣府周军真实动向。”
“若杨博起是真退,我军可寻其边镇松懈处,以小股精锐袭扰,挽回颜面,提振士气;若其是假退,有意北伐,也速迭儿将军据险而守,足可拖延其北上步伐,为太师在朔风关整顿后方赢得宝贵时间。”
也先沉吟不语。
朔风关是他的老巢,回去重整旗鼓确是稳妥之策。留下也速迭儿守铁勒堡,也速迭儿勇猛忠诚,足以信任。
只是……他看了一眼谢临渊。
“也速迭儿勇则勇矣,然性情急躁,恐中杨博起奸计。”也先缓缓道。
谢临渊躬身:“太师明鉴。也速迭儿将军勇冠三军,若有坚城可倚,必能稳守。”
“学生不才,愿暂留铁勒堡,从旁辅佐也速迭儿将军,分析敌情,查漏补缺。定竭尽所能,助将军守住此堡,为太师争取时间。”
也先盯着谢临渊看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先生之才,我素知。此次就请先生暂留铁勒堡,辅佐也速迭儿,盯紧杨博起。”
“若先生能助我挫败周军,守住此堡,便是草原的座上宾,往日些许龃龉,一笔勾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他将谢临渊这个汉人谋士留在这前线险地,既是利用其才智,也是一种变相的监视和考验。
谢临渊深深一揖,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学生定不负太师所托。”
决议已定,也先不再耽搁。
次日,他便率领亲卫狼骑及部分伤势较轻的士卒,带着大批伤员,启程北返朔风关。
临行前,他召来留守的心腹大将也速迭儿。
也速迭儿年约四旬,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身材魁梧,是瓦剌有名的猛将,对也先忠心耿耿,但向来瞧不起汉人,认为他们只会耍嘴皮子。
“也速迭儿,铁勒堡就交给你了。”也先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给我守好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战!多听听谢先生的分析,他虽是南人,脑子还算灵光。”
也速迭儿瓮声瓮气地应了,但瞥向一旁垂手而立的谢临渊时,眼中却满是轻蔑。
让他听一个病怏怏的南人书生指手画脚?简直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