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杜寻声的病房出来,江河继续去检查其他病人的情况。
大部分患者的情况都还算可以。
唯独17床这个病人,肉眼可见的状态不佳。
江河皱着眉在床边,等待着他的数据传回。
终於,孟时屿回来了,神色有些凝重:「老大,17床的血液指标出结果了,情况不太对。」
江河接过单子,目光迅速扫过核心数据。
淀粉酶、脂肪酶的数值正在陡峭上升。
白细胞计数和C反应蛋白也开始超标,血钙浓度出现了下降的趋势。
重症急性胰腺炎(SAP)病情进展的典型预警信号。
17床的患者是个四十三岁的中年男性,名叫郭承宇。
昨天刚从下面县医院转上来,首诊记录上写的是急性胃肠炎。
此时的郭承宇正蜷缩在病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郭先生,哪里痛?」江河走上前,掀开被角。
「肚子————肚子像被刀绞一样,後背也扯着痛,医生,给我打一针止痛的吧,受不了了————」
郭承宇咬着牙,声音都在发颤。
江河搓热双手,腹部触诊。
刚一按压上腹部,郭承宇就吸了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向後躲。
压痛、反跳痛明显。
腹肌已经开始出现紧张感。
江河转头问跟进来的护士:「过去两小时的尿量多少?」
护士:「江组长,不到三十毫升,而且颜色很深。」
尿量骤减,微循环障碍已经开始显现。
江河将病历本合上,转头对孟时屿下达指令:「腹部平扫CT,测一下膀胱压,另外,通知血库备血,重新抽血查一下血气分析和凝血功能,禁食禁水,胃肠减压。」
孟时屿一边记一边点头:「明白。」
「情况如果继续恶化,保守治疗就压不住了,可能需要紧急进行开腹减压和腹腔引流,动作快点。」
走出病房,江河看了眼排班。
如果郭承宇的病情在下午发生突变,随时需要推上手术台。
重症胰腺炎的开腹减压引流术,虽然比不上胰十二指肠切除术(Whipple)那种地狱级难度。
但在分级管理中,妥妥属於三级偏上的大手术。
江河目前的身份很特殊。
他是附一院破格提拔的独立医疗组长,享受副高待遇,有收治病人的权力。
但按照医院现行的SOP,他主刀一级、二级手术可以,但想主刀三级手术,必须要得到授权。
排班表上,杨老师今天的手术排得很满。
上午一台肝门部胆管癌根治,下午一台Whipple。
「杨主任的手术估计几点能下台?」江河问当班的护士长。
护士长:「江组长,杨主任那台Whipple是十二点半进去的,今天估计得晚上八点以後才能下台了。」
江河点了点头。
等不到杨煦。
如果下午郭承宇突发危险,可能得自己直接上。
那就得找院领导特批签字了。
江河回到办公室,抽出《特殊级别手术授权申请表》,填好患者信息和预定手术方案,朝着行政楼走去。
副院长办公室。
江河敲了两下,推门走进去:「张院长,有个字需要您签————」
张随正坐在办公桌後,铃声突然响了。
江河立刻停下脚步:「您先接电话,我到外面等。」
「不用回避,你坐。」
张随摆了摆手,不仅接通了电话,还按下了免提键。
江河眨眨眼,意识到来电这人肯定跟自己有关。
几秒钟後。
王谦道:「好久没联系了,随哥,我是王谦。」
一听这话,江河立刻坐下。
谁能不爱吃瓜呢?还是跟自己有关的一线瓜。
张随做了个口型,示意江河开录音。
江河恍然大悟,把手机开了录音拿过去,然後竖起大拇指。
张随见录音打开,这才问道:「怎麽?有事?」
王谦叹了口气,像是历经沧桑,有些感慨:「就是突然想起了以前我们在霍普金斯一起读书、一起做研究的那些日子,随哥,一转眼都这麽多年过去了。
张随:「————」
王谦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时候咱们刚到巴尔的摩,什麽都没有,每天在实验室里熬到淩晨两三点,我给你打下手,处理那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切片,到了周末,咱们俩就去外面找吃的。」
「那时候好吃的店没几家,咱们每次出去探索新店,都跟冒险一样,有一回吃到一家特别难吃的店,你气得连小费都不愿意给。」
王谦笑了笑:「随哥,你大概不知道吧?你气呼呼地去上厕所时,都是我偷偷从兜里掏出几美元,压在盘子底下给服务员的,我知道你脾气轴,认死理,但我怕人家美国服务员追出来骂咱们————」
这段回忆杀,如果不知情的人听了,还真以为这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患难兄弟O
张随静静地听完:「是啊,所以後来,你就在背後捅了我一刀,对吗?」
十几秒的沉默後。
王谦再次开口了:「随哥,当年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对。」
「我其实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但是我知道你恨我,我不敢面对你。」
「可是随哥,你也要理解我当时的处境,我的家庭情况你是知道的,我父母都是农民,家里为了供我出国,把房子都抵押了,我不能灰溜溜地回国,我必须留在美国!」
「你不一样,你家庭条件好,你天分高,你就算没那篇一作的论文,回国也一样能进大医院,一样能平步青云,可那篇论文对我是救命的稻草,我当时是被逼到绝路了,我没得选!」
张随气笑了。
他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冷冷地问了一句:「所以呢?你今天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我是来道歉的,真心地向你道歉,随哥,我为我当年的行为感到愧疚。」
江河心中吐槽: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
张随:「然後呢?」
王谦停顿了一下,随後缓缓说道:「随哥,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被你搞倒了吗?」
「我手下的那个亚裔学生邹季实名举报我学术造假,拿出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原始记录,霍普金斯大学的道德委员会已经介入了,米勒那个老狐狸为了自保,直接跟我撇清了关系。」
「我现在的实验室被查封,甚至面临被吊销执照的风险。」
「我在这边的学术圈,算是彻底身败名裂了————你当年受的委屈,现在也算是连本带利地讨回去了,咱们————算是打平了吧?」
张随感觉很荒谬。
这逼养的,怎麽能把脸皮练到这种厚度?
但张随没有打断他,他想听听这个人到底还能说出什麽变态话来。
王谦道:「随哥,我在美国待不下去了,我准备回国,你现在是附一院的副院长,手里有资源、有项目。」
「我在霍普金斯待了这麽多年,NIH的运作流程我熟,世界顶尖的实验室管理经验我也懂,我回国之後,去你手下吧,咱们两兄弟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你带带我,我也能帮你把附一院的科研水平拉上一个台阶————」
听完王谦的最终目的,张随再次被气笑了,道:「王谦。」
「放心吧,绝不可能。」
「你以为你回国就能重新开始?」
「你的事情,绝不仅仅会停在国外。」
「我会让我身边的所有人,让整个国内的学术圈都知道,出了你这麽一号锺情於背刺同僚、靠剽窃上位的无耻之徒。」
「古人云,升米恩,斗米仇,我当年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当踏板,农夫与蛇的故事,在我张随这里,演一次就够了,你这辈子,休想再踏进国内医疗圈半步。」
电话那头的王谦显然没料到张随会这麽决绝,他急了,道:「张随,你真的要做得这麽绝吗?好歹同门一场,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张随:「你搞清楚,不是我把你往死里逼,是你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你不该惹江河。」
王谦愣住了:「我不该惹江河?」
说完之後,他突然破防:「他妈的!这次的事情不是你故意做局搞我的吗?
不是你联合邹季在背後整我吗?!」
「跟江河有什麽关系?!我就是按照正常的审稿流程把那篇破论文拒了!那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是谁我都懒得记!这跟事情到底有什麽关系?那个叫他妈的江河的,到底他妈的是谁啊?我听都没听过!」
王谦一直以为,这次身败名裂,是张随蛰伏多年後的复仇。
他根本没把江河放在眼里。
张随听到王谦气急败坏的脏话,反而笑了,并且淡淡地说了一句:「你很快就会知道江河是谁的。」
「不仅是你,还有你的导师米勒,还有霍普金斯的每一个人————你们很快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说完,张随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河全程围观了这场跨洋对话。
他竖起大拇指道:「牛逼。」
一怪我没文化,一句牛逼走天下。
不管怎样,看院长大人爆骂王谦,还是有点爽到的。
张随依然不苟言笑,道:「说吧,今天来干嘛?」
江河说:「噢,我组里今天刚收进来的17床,郭承宇,进展型重症急性胰腺炎,刚才查房发现各项指标恶化极快,有概率在下午出现腹腔间隔室综合徵,需要紧急做切开减压和腹腔引流。」
「杨主任今天手术排满了,下不来台,真要到了必须切开引流的那一步,我得自己上,三级手术,我目前的职级走不了常规流程,需要您签字特批。」
张随看了眼申请表。
然後,严肃的进行了签字。
按照他以前的性格,规矩就是规矩。
主治医师想越级做三级手术,他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并且要求必须等上级医师到场。
但现在,张随,已老实。
江河还有点惊讶。
看见江河的眼神,张随严肃解释道:「SOP,是用来保护普通医生的。」
「但你不是普通医生。」
「你拥有超出规则之上的实力,规则就不应该成为限制你的枷锁,所以你的手术,我批。」
说白了,张随现在就是变成双标狗了。
双标的是:江河,和其他人。
其他人想要获得江河这种特殊待遇,那没问题。
先拿出跟江河一样的实力,还有相对应的科研成果,只要能做到,一样可以晋升为江河境。
张随这波属於是悟透了。
什麽叫弹性标准?什麽叫给天才单开一个赛道————
江河站起身:「谢谢院长,那我先回科室盯着了,一旦有情况,随时准备上台。」
「去吧,另外,赴美座谈会的行程省厅那边正在协调,你把科室里的事情安排好,这几张床接完之後,就不要再收治新的患者了。」
「明白。」
回到肝胆外科病房。
孟时屿立刻迎了上去:「老大,郭承宇的CT结果出来了!」
「怎麽样?」
「胰腺实质出现多发性低密度区,周围脂肪间隙模糊,腹腔内已经开始出现积液了,而且他的血氧饱和度刚才掉到了92%,膀胱压已经飙到25mmHg了!」
江河眼神一凛。
病情进展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冯野的预测模型确实精准。
但这也意味着,留给患者的时间不多了。
江河当机立断:「通知麻醉科,让贺青去跟家属谈话签字,立刻安排急诊手术室,我要做开腹减压加腹腔引流。」
孟时屿心头一震:「现在就做?可是杨主任他————」
江河说:「杨主任没空,我主刀,去准备吧。」
「是!马上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