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世家子弟跟着附和出声,满脸讥讽。
“王公子此言差矣!”
右侧席位上,几名青袍学士猛地站了起来。他们是太子门下的寒门才俊。
陈玄在太和殿撞柱的闷响,几个月来一直压在他们心底。此刻听到王灿如此折辱忠烈,那点尚未泯灭的文人风骨终于被点燃了。
带头的寒门士子红着眼眶,指着王灿怒斥:“抚恤银子?若非此前赵德芳之流贪墨克扣,若非萧少帅刀劈贪官,那些银子能到阵亡将士家属手里吗?镇北军五万将士血染白狼谷,多少人尸骨无存!岂是区区抚恤和饷银能买的命?你们安享太平,怎敢对战死的英魂如此不敬!”
“哟,哪来的穷酸儒生?”王灿鄙夷地斜睨过去,嗤笑出声,“怎么?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混上,倒替粗鄙武夫伸张起正义了?你们这些寒门泥腿子,靠着东宫的恩典才吃得上口饱饭、喝得起这杯茶,这里有你们插嘴的份儿?”
其他世家子弟轰然大笑,纷纷把矛头指向寒门士子:“穷酸才子配粗鄙武夫,倒真是绝配!还不快闭上你们的狗嘴!”
被踩了痛处的寒门士子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却被世家子弟的权势压得涨红了脸。
萧尘冷眼看着这一切,宽大的玄色袖袍下,右手缓缓握成拳。
皇帝本就有意让他来这群酸儒堆里“搅和搅和”,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发难机会。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那他自然不需要再有任何隐忍,准备直接发飙动手,把这东宫的场子彻底砸出个动静来。
眼看萧尘就要发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蹿了过来,直接挡在了萧尘身前。
是六皇子李景铭。
这位十七岁的皇子深吸了一口气。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党争,但他清楚地知道,萧尘此刻正处于京城的风口浪尖,四周全是等着他行差踏错的暗箭。
萧尘是他心中真正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英雄,所以,他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全这位英雄!
更何况,今天这群只知道躲在暖阁里的蛀虫,竟敢当着他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侮辱为国战死的英魂!这是他绝对不能忍受的!他从小就最崇拜这些保家卫国的将士,如果今天自己袖手旁观,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他必须要出头!
他转头看向萧尘,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萧少帅,京城水深,你正处于风口浪尖,今天还是别动手了。”
李景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透着少年人的血性与坦荡:“这点小事,交给我吧。本皇子打人,这帮文臣还没胆子参奏!”
萧尘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觉得有些好笑。他本意就是来奉旨闹事的,没成想被这热血的愣头青抢了先。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年背影,萧尘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指间紧绷的暗劲无声散去。他双手重新背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索性收敛了气机,饶有兴致地看起了戏。
李景铭转过身,一把抓起旁边桌上沉甸甸的青瓷酒壶,步伐慢悠悠地朝王灿走了过去。
王灿正骂得起劲,眼角余光瞅见六皇子拎着酒壶朝自己走来,先是一愣,随即心里猛地一阵暗喜。他还以为自己刚才那番高谈阔论说到了点子上,讨了这位皇子的欢心,对方这是觉得自己在理,特意走过来要赐酒赏赐呢。
想到这里,王灿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赶紧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谄媚笑脸,刚准备起身逢迎:“多谢六殿下……”
谁承想,李景铭刚走到他面前,嘴角的笑意骤然一收。他手臂猛地一抬,抡圆了手里的青瓷酒壶,对着王灿的脑袋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震彻大殿。
李景铭双目怒睁,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这种安享太平的蛀虫,也配辱骂为国赴死的忠烈!”
青瓷酒壶在王灿额头上轰然碎裂,瓷片四飞。清冽的酒水混着殷红的血水,瞬间淌了王灿满脸。
王灿整个人被砸得直接懵了,僵在原地愣了足足两息。直到剧痛猛然袭来,他才如梦初醒般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死死捂着鲜血狂涌的脑袋,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来回打滚。
全场大惊失色,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本就被骂得屈辱至极的寒门学士们,更是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堂堂六皇子竟然会当众拎起酒壶给王灿开了瓢!
这举动的用意简直再明显不过了六皇子这是在明火执仗地替镇北军出头,替他们出气啊!
看着王灿满脸是血的狼狈惨状,寒门士子们心底那根紧绷的理智之弦彻底断了。胸中压抑已久的怒火如火山般喷薄而出!
连天潢贵胄的六皇子都敢为了忠烈英魂冲在最前面,他们这群本就凭着一腔风骨入仕的读书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六殿下说得对!打死这群国贼!”
那名带头的寒门士子一把扯下外袍,红着眼眶直接冲进战团,一拳抡在旁边一名世家子弟的鼻梁上。几十名寒门才俊纷纷红了眼,卷起袖子咆哮着扑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几十个人在长春暖殿里扭打成一团,茶水泼了一地,糕点被踩成碎泥,名贵的朱砂梅树枝被生生折断,花瓣散落进室内的水渠里,随着水波凌乱漂浮。
靖王世子李景煜摇着银骨折扇,满脸“焦急”地挤进人群:“哎呀,别动手!大家都是斯文人……”说着,脚下一绊,把刚要还手的世家子弟踹了个狗吃屎;扇骨一敲,正中另一人的手腕麻筋,痛得那人呲牙咧嘴。
萧尘抱臂冷眼看着这一切。李景铭这一壶砸下去,倒是替他砸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热闹开局。
而在大殿的最深处,主位之上。
太子李景瑞端着玉盏,目光幽深地看着下方市井流氓般的斗殴。
他任由这群人吵闹,冷眼观察着底下的寒门和世家究竟有多深的水火不容,更将萧尘与其他皇子(尤其是老六)的互动尽收眼底。
直到王灿被打得鼻青脸肿,世家子弟们鬼哭狼嚎,打得不可开交的双方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这把火也烧到了极致。
李景瑞这才放下酒杯,“砰”地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拿出储君的威严,勃然大怒地站起身。
“都给孤住手!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