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15日,周四,清晨六点。
平和镇,和平街道327号。
王雷是被豆浆机的轰鸣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家里,不是宿舍。窗帘是母亲去年换的碎花布,衣柜上贴着楚风送的高考倒计时日历——还有三百多天,那小子居然提前一年就开始焦虑了。窗外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混着隔壁单元老太太放收音机唱京剧的动静。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床。体内很安静。深邃之眼不在,那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六月清晨该有的闷热。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眯着眼睛看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小雷!起床吃饭!”陈雅姿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气十足。
王雷应了一声,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那块从河边捡回来的石头——不是什么特殊的石头,就是河边普通的鹅卵石,圆溜溜的,青灰色,上面什么都没刻。那天从山上回来,他在山脚的小溪边蹲了很久,最后捞了这块石头带回来。周雨晴问他捡这个干嘛,他说“不干嘛”。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捡它。可能只是习惯了手里攥着点什么。
他把石头放回床头柜,下床,穿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王国平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摆着一杯茶。他抬头看了王雷一眼,把报纸翻到下一页。“瘦了。”
“没有。”
“瘦了。”王国平又翻了一页,“脸小了。下巴也尖了。”
王雷没接话,走到卫生间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了点,颧骨突出来一些,下巴也尖了。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低头洗脸。
早饭摆在桌上:豆浆,油条,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陈雅姿还在厨房忙活,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王雷坐下来,拿了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是刚炸的,酥脆,烫嘴。
陈雅姿端着粥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王雷点头,又拿了一根油条。
王国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下,把报纸放在桌边。“你大伯昨天打电话来,说最近没什么事,让你有空去他那儿坐坐。你堂哥王拓也说好久没见你了。他在市工商银行上班,这个周末休息,正好在家。”
王雷点头。“嗯,过两天去。周末我去看看他们。”
王国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来不问王雷“基地”的事,就像从来不问王雷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只是每天早上看报纸的时候,多看一眼本地新闻,确认没有“不明原因爆炸”或“多人斗殴伤亡”的报道,然后把报纸翻过去。
今天报纸上也没有。他翻到第四版,开始看天气预报。
上午八点,周雨晴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陈雅姿开的门,一看到她就笑了。“来了?吃早饭没?”
“吃过了阿姨。”周雨晴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塑料袋递给陈雅姿,“我妈让我带的,自己做的绿豆糕。”
陈雅姿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你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转头冲屋里喊,“小雷!雨晴来了!”
王雷从房间里走出来。周雨晴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裙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她看着王雷,笑了。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周雨晴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了他几秒。“脸小了。下巴也尖了。你妈说的。”
王雷看着她,忽然笑了。周雨晴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笑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陈雅姿在厨房里喊:“坐啊,站着干什么?”
上午九点,周雨晴坐在王雷房间的椅子上,翻他书桌上那摞暑假作业。王雷坐在床边,看着她。
“你写了多少?”周雨晴问。
“没写。”
周雨晴翻了几页,全是空白。她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个动作是跟林晓薇学的。“你不怕开学交不上?”
“不怕。”
周雨晴把作业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那你想干什么?”
王雷想了想。“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从巷头传到巷尾。周雨晴靠在椅背上,腿伸直,脚尖点着地面一晃一晃。
“沈听澜说,深邃之眼被封住之后,裂缝周围的能量波动降到了零。至少一百年内不会有事。”
王雷点头。“嗯。”
“亚瑟那边也安静了。菲利普回了欧洲,他派来的人也都撤了。”
王雷又点头。“嗯。”
周雨晴看着他。“你怎么了?”
王雷沉默了几秒。“没怎么。”
周雨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从山上回来之后就不太对。”
王雷抬起头。周雨晴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她已经想好了什么的亮。
“它在的时候,你每天都要扛。扛了五个月。现在它不在了,你不用扛了。你不习惯。”她顿了顿,“你怕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它。想它就会觉得是自己害了它。”
王雷没有说话。周雨晴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不是你的错。它选了自己要走的路。你让它选的。”
王雷低下头。周雨晴的手在他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周雨晴笑了。“去找赵磊。他说他爸弄了一车西瓜,让我们去搬。”
下午两点,城东,赵磊家。
赵磊站在门口,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他爸的货车停在院子里,满满一车西瓜,翠绿滚圆,在阳光下泛着光。
“老大!”赵磊咧嘴笑,“你可算来了!我搬了一上午了,腰都快断了!”
王雷走进去。院子里已经堆了小半车西瓜,赵磊他妈在屋里切瓜,他爸在车上往下递。周雨晴跟在后面,拎着裙角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瓜藤。
赵磊递过来一个西瓜,拍了两下,砰砰响。“听听,这瓜,绝对甜!”他抄起刀,一刀下去,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锋往下淌。他掰了一块递给王雷,又掰一块给周雨晴。
王雷咬了一口。甜,凉,脆。
赵磊自己也掰了一块,蹲在地上啃,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老大,你说暑假干点啥?总不能天天搬西瓜吧?”
王雷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赵磊嚼着瓜,含糊不清地说。“训练呗。总不能放一个暑假,回去被楚风那小子超了。他现在地脉感知越来越准了,上次切磋,我刚抬手他就知道我要打哪儿。”
周雨晴在旁边笑。“你每次打之前都要吼一声,他不用地脉感知也能知道。”
赵磊愣住。“我吼了吗?”
周雨晴学他。“‘火焰拳!’‘火球术!’‘大火球!’——每次都要喊。”
赵磊的脸红了。“那不喊没气势……”他转过头看着王雷,“老大你也喊过吗?”
王雷想了想。“没有。”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那我以后也不喊了。”
赵磊他妈从屋里探出头。“磊磊!让你同学进屋吃瓜!外面多热!”
赵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进屋。屋里凉快。”
下午四点,向善市,守护者基地。
基地比平时安静很多。走廊里没什么人,训练馆里只有几个清道夫在练体能。秦建军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王雷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瘦了。”他说。
王雷坐下。“没有。”
秦建军笑了。“你爸也这么说?”
王雷没接话。秦建军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尝尝,新到的龙井。”
王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苦,回甘。秦建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
“周雨晴来找你了?”
王雷点头。“嗯。”
秦建军笑了。“那丫头,比你会照顾自己。”
王雷没说话。秦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基地的操场,几个清道夫在跑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深邃之眼封住了,亚瑟也消停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王雷想了想。“不知道。”
秦建军转过身。“不知道就对了。你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九个月,没停过。该歇歇了。”
他走回来,坐下。“暑假还有两个多月。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基地的事有我们。”
王雷看着他。“你不怕亚瑟再来?”
秦建军笑了。“来就来。他来了,你打。他不来,你歇着。你不是机器。”
王雷沉默了几秒。秦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镜中人’走了。你替它活着就行。”
傍晚六点,王雷从基地出来,没坐车,一个人沿着公路往回走。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走了一会儿,他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手机震了。周雨晴的短信。
【到家了吗?】
王雷回复:【快了。在路上。】
周雨晴:【一个人?】
王雷:【嗯。】
周雨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蝉鸣:“别一个人走。天快黑了。”
王雷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云层被夕阳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泼了墨的宣纸。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晚上七点,平和镇,和平街道327号。
王雷推开门,客厅里灯亮着,陈雅姿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蒙着。
“回来了?吃饭没?”
“吃了。在基地吃的。”
陈雅姿看了他一眼。“你爸去你大伯那边了,说晚点回来。西瓜给你留着,吃两块。”
王雷坐下来,掀开保鲜膜,拿了一块西瓜。甜,凉。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明天晴,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手机震了。周雨晴的短信。
【明天干什么?】
王雷想了想。【不知道。你呢?】
周雨晴:【我也不知道。要不去找楚风?他说他爸钓了一条大鱼,让我们去吃。】
王雷:【好。】
周雨晴:【那就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找你。】
王雷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陈雅姿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几个小孩在楼下追跑打闹,老人在马扎上摇着扇子。隔壁单元传来炒菜的香味,混着谁家收音机里的评书。一切都很平常。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但他知道,那颗刻着名字的石头还在山顶。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假的,但都叫王雷。它替他被选中,替他扛了深邃之眼,替他走进裂缝。它说“谢谢你把我当人”,它说“我叫王雷,我是真的”。
王雷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他站了很久,久到陈雅姿洗完碗出来喊他洗澡睡觉。
“知道了。”他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很亮。他转身,走回房间。
躺下,闭上眼睛。深邃之眼不在体内了,但它还在某处,在裂缝深处,在一百年的封印里,在下一个千年的等待中。它会回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是夏天。是西瓜、蝉鸣、绿豆糕、龙井茶的夏天。是周雨晴穿着淡黄色裙子站在阳光里的夏天。是赵磊蹲在地上啃西瓜、楚风他爸钓了一条大鱼、大伯在荣华国际大酒店忙着工作的夏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去楚风家吃鱼,后天跟苏蔓去海边。周日先跟赵磊打球,打完顺路去看大伯,再约王拓一起聚一聚。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很亮。他的呼吸很稳。
作者的话:
这一章,没有战斗,没有阴谋,只有夏天。王雷瘦了,周雨晴说他瘦了,秦建军说他瘦了,连王国平都说他瘦了。但他开始吃饭了,开始搬西瓜了,开始回短信了。赵磊蹲在地上啃西瓜,周雨晴穿淡黄色裙子,楚风他爸钓了一条大鱼,大伯在荣华国际大酒店忙着工作。深邃之眼被封在裂缝里,亚瑟暂时消停了。一百年很长,但夏天很短。那块从河边捡回来的石头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刻。但王雷知道,山顶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还在。下一章:去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