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5日,周一,凌晨一点。
向善市,城南老街。
王雷站在聚贤茶舍对面的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在他身后,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青石板路的中央。山豹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确定它会来?”山豹问。
“不确定。”王雷说。
山豹看了他一眼。“那你在这儿等什么?”
王雷看着茶舍紧闭的门。陈维邦白天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喝了两壶茶,看了几十次窗外。他在等什么?等他女儿?等山豹来抓他?还是在等“镜中人”来找他?
“陈维邦去哪儿了?”王雷问。
“基地。秦叔给他安排了房间,让他和陈雅琳待在一起。”
王雷点头。山豹犹豫了一下。“你觉得他说的自毁程序是真的?”
王雷没有回答。自毁程序——当“镜中人”接触到他的精神体时,会自我销毁。这是陈雅琳从第一天就埋下的后门,连亚瑟都不知道。但亚瑟不知道的事,她父亲知道。她父亲知道的事,“镜中人”会不会也知道?如果“镜中人”有自己的意识,它会不会在找到他之前,先找到陈维邦?
王雷站直身体。“走。”
山豹一愣。“去哪儿?”
“基地。”
凌晨一点四十分,守护者基地,住宿区走廊。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王雷的脚步声很轻,灯没亮。他走在黑暗中,感知全开。方圆两百米内——左边房间是鬼面和周虎,两人都睡着了。右边房间是玄微和镇狱,镇狱在打呼噜,玄微的呼吸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房间是陈维邦和陈雅琳,那个房间的灯还亮着。
王雷走到门前,停下来。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很细,像刀片。他抬手敲门。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陈雅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沙哑,疲惫。“谁?”
“王雷。”
门开了。陈雅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她的眼睛红肿,鼻子也红,像刚哭过。她看到王雷,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父亲呢?”
陈雅琳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在床上。睡着了。”
王雷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单人床上,陈维邦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他的呼吸很均匀,胸腔有规律地起伏。
王雷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和陈雅琳有七分像。他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陈维邦的手露出来——两只手都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有老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王雷把被子盖回去。陈雅琳站在他身后,声音发紧。“怎么了?”
王雷转过身,看着她。“你父亲今天下午在茶馆坐了三个小时。他在等什么?”
陈雅琳愣了一下。“等山豹来接他。我们说好的。”
“他说他等了你三年。”
陈雅琳的手握紧。“他说的?”
王雷点头。“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城南老街的馄饨。”
陈雅琳的眼泪又掉下来。她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他记错了。我喜欢的是城东那家。城南的馄饨太咸了。”
王雷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陈雅琳追到门口。“王雷?”
他没有回头。“锁好门。谁来都别开。”
凌晨两点,走廊尽头。
山豹靠在墙上等着。王雷走出来,山豹看到他脸色,站直了。“怎么了?”
王雷没有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闷热。他看着窗外基地的围墙,围墙外面是农田,农田尽头是国道。国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陈维邦今天下午在茶馆坐了三个小时。”王雷说,“山豹去接他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壶茶。”
山豹点头。“对。”
“两壶茶。一壶是他的,一壶是给谁的?”
山豹愣住了。王雷转过身。“他在等人。不是等你。是等另一个人。那个人来了,坐在他对面,喝了一壶茶,然后走了。陈维邦把那个人喝过的茶杯藏起来了。”
山豹的脸色变了。“我搜过那间茶馆。茶杯只有两个,都在桌上。”
“茶杯有两个。但他喝了一壶,那个人喝了一壶。两壶茶,一壶满的,一壶空的。你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个空杯子。”
山豹的手握紧。“你怀疑陈维邦在骗我们?”
王雷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拨通沈听澜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帮我查一件事。”
沈听澜的声音很清醒,像没睡过。“说。”
“陈维邦入职中科院之前的履历。他有没有在海外留学的经历?有没有和吉泰公司合作过?有没有——”
他没说完。
沈听澜接话。“你是想问,他是不是亚瑟的人?”
王雷沉默。
沈听澜说。“我查过了。他入职中科院之前,在剑桥大学读的博士。导师是英国皇家学会会员,吉泰公司的首席科学顾问。”
凌晨三点,陈维邦的房间。
灯灭了。王雷站在门外,感知全开。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轻,一个重。轻的是陈雅琳,她还没睡,在翻身。重的是陈维邦,他在打呼噜。
山豹站在他旁边。“要进去吗?”
王雷摇头。他在等。等那个和陈维邦喝茶的人再来。等“镜中人”来找它的创造者。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手机震了。沈听澜的短信。
【陈维邦在剑桥的导师叫詹姆斯·莫里斯。吉泰公司首席科学顾问,亚瑟·温莎的大学同学。莫里斯三年前退休,移居瑞士。陈维邦回国后,两人一直有邮件往来。最近一封——昨天。】
王雷看着那行字。
【内容?】
沈听澜:【“种子已发芽。照顾好它。”】
王雷的手微微握紧。“种子”。不是克隆体,不是“镜中人”——是陈维邦。亚瑟在向善市种下的最深的种子,不是实验室,不是设备,不是“镜中人”——是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人。陈雅琳的父亲。
凌晨四点,基地门口。
王雷站在台阶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山豹从里面走出来。
“陈维邦醒了。他问有没有早饭。”
王雷嘴角微微扬起。“告诉他,有。让他去食堂吃。”
山豹愣了一下。“放他走?”
“不放。让他去。看看谁会找他。”
上午七点,守护者基地食堂。
陈维邦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食堂里还有其他人。鬼面带着周虎、刘闯、王猛坐在角落里吃包子。玄微一个人坐在另一侧,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镇狱站在取餐窗口,等着师傅给他盛粥。
没有人看陈维邦。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食堂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的位置。沈听澜在技术部盯着屏幕。王雷在隔壁房间等着。
他继续喝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山豹昨天给他的,普通型号,有定位功能。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未知。
【靠窗第三个座位。抬头。】
陈维邦没有抬头。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监控室里,沈听澜的身体瞬间绷直。她放大画面——陈维邦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是关掉,不是回复,是扣过去。他在掩饰。他不想让人看到那条消息。
沈听澜调出那条短信的内容。加密的,解不开。她拿起电话,拨通王雷的号码。
“他收到一条短信。看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内容加密,我看不到。”
王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能查到信号源吗?”
沈听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在查。信号源在基地内部。”
王雷沉默了。
沈听澜继续敲键盘。“定位到了。食堂后厨,储物间。”
凌晨四点二十分,食堂后厨,储物间。
门从里面反锁着。山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清道夫。王雷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山豹低声说。“里面没人。窗户开着。”
王雷推开门。储物间很小,三平方米左右,堆着米面粮油。窗户开着,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通向基地后面的农田。窗台上有一个脚印,很新。
王雷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印。尺码很小,不是成年男人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尽头是农田,农田尽头是国道。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白。
“调监控。”他说。
山豹摇头。“这附近没有监控。这片区域是盲区。”
王雷沉默。盲区。一个知道基地所有监控布局的人,选了这里。一个脚很小的人,从一扇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窗户翻出去。一个在食堂后厨工作的人,知道储物间的钥匙放在哪儿。
他转身,走回食堂。
上午七点三十分,食堂。
陈维邦还在喝粥。他的手机还扣在桌上,没动过。王雷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陈维邦抬起头。“找到他了?”
王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陈维邦放下勺子。“你昨晚来我房间,掀开被子看我的手。你怀疑我不是我。”他顿了顿,“你找到的那个人,是谁?”
王雷没有回答。“你今天早上收到一条短信。谁发的?”
陈维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他从桌上拿起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那条短信还在。他把手机推给王雷。
王雷低头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靠窗第三个座位。抬头。”
发件人号码未知。王雷把手机还给陈维邦。“你认识这个号码吗?”
陈维邦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抬头?”
陈维邦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怕抬头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王雷看着他。陈维邦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王雷站起来。“吃完饭,回房间。不要乱走。”
陈维邦点头。“好。”
上午八点,守护者基地,作战大厅。
所有人都在。秦建军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沈听澜站在投影屏前,遥控笔在手里转。山豹靠在门口,鹰隼站在窗边。鬼面、玄微、镇狱坐在一侧。苏蔓和方茹在角落里敲键盘。
王雷推门进来。秦建军看着他。“找到了?”
王雷摇头。“跑了。”
秦建军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沈听澜调出地图。“食堂后厨储物间的窗户通向基地后面的农田。农田没有监控,但农田尽头是国道。国道上有一个加油站,加油站有监控。”
她放大画面。“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在加油站停了三十秒。没有加油,没有下车,停了就走。车牌号查过了,是套牌。”
鬼面皱眉。“那就是没线索?”
沈听澜摇头。“有。加油站监控拍到后座有一个人。很小,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高——不超过一米六。”
镇狱开口。“不超过一米六?小孩?”
没有人回答。
王雷说。“不是小孩。是‘镜中人’。”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王雷说。“它没有身体。它需要载体。它选了一个很小的载体,方便行动。一个身高不超过一米六、能混进食堂后厨、知道监控盲区、知道储物间钥匙放在哪儿的人。”他看着沈听澜,“查食堂后厨所有员工。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
沈听澜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三十秒后,她抬起头。“有一个。帮厨,叫小刘。女,二十二岁,身高一米五八。三天前入职。体检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王雷站起来。“她在哪儿?”
沈听澜调出小刘的档案。“填的住址是城东一个出租屋。但昨晚之后,她没回去。”
秦建军站起来。“全城搜。”
王雷摇头。“不用。它会来找我。”
所有人都看着他。
王雷说。“它来基地,不是为了见陈维邦。它是来找我的。它在测试——测试我的反应速度,测试我的感知范围,测试我能不能找到它。”他顿了顿,“它找到答案了。我找不到它。”
鬼面站起来。“那怎么办?”
王雷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基地的操场上。“让它来。它想见我,我就见它。但见面的地方,我来选。”
上午十点,向善一中,训练馆。
十二个人站成一排。王雷站在他们面前。
“今天不训练。”
赵磊愣住了。“不训练?那我们干什么?”
王雷说。“等。”
赵磊更愣了。“等什么?”
王雷说。“等一个人来见我。”
楚风开口。“是‘镜中人’?”
王雷点头。“它昨天来基地了。在食堂后厨。它想见我。”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陈墨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发紧。“它来基地了?我们怎么不知道?”
王雷说。“因为它不想让你们知道。它只想让我知道。”
沈青竹开口。“它在试探你。”
王雷看着她。沈青竹抱着那株已经长到三米高的植物,叶片泛着翠绿的光。“它在看你有多强。看你有多快。看你身边的人有多警觉。”
王雷点头。“对。它找到答案了。”
赵磊握紧拳头。“那怎么办?”
王雷说。“让它来。它想见我,我就见它。但见面的地方,我来选。”
下午两点,向善市,城东废弃工厂。
王雷站在工厂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这是他选的地方——空旷,没有埋伏,没有监控。只有他一个人。
他等了十分钟。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小,像猫踩在碎石上。
一个人从工厂门口走进来。一米五八,短发,圆脸,穿着食堂的工作服。小刘。但她走路的姿势不对——太稳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那不是小刘的走路方式。那是“镜中人”的走路方式。
她在王雷面前十米处停下。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但它看着王雷。它知道他在那儿。
“你来了。”王雷说。
小刘的嘴张开,一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涌出来。不是小刘的声音,也不是七个死者的声音。是王雷自己的声音。年轻,平静,带着一丝冰冷的质感。
“你选的地方不错。”
王雷看着它。“你想见我。我来了。你要干什么?”
小刘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冥王一模一样。“我想看看你。”
“看了。然后呢?”
小刘沉默了三秒。“你很像我。”
王雷说。“我就是你。”
小刘摇头。“你不是。你是被选中的。我是被制造的。不一样。”
王雷看着它。它在说什么?被选中的?被制造的?它知道自己是克隆体。它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被销毁。但它还是来了。
“你想活下去?”王雷问。
小刘点头。“对。”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你应该躲起来。”
小刘笑了。那个笑容是小刘的,圆圆的脸上露出两个酒窝。“因为只有你能决定我能不能活。”
王雷沉默。
小刘继续说。“自毁程序是真的。接触到你的精神体,我就会死。但我不怕。”它看着王雷,“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王雷等着。
小刘说。“我不是武器。我是你。我有你的记忆,你的感情,你的本能。我知道你爱周雨晴,知道你把楚风当兄弟,知道赵磊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你每次都听。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深邃之眼醒来,你怕保护不了他们,你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它顿了顿。“我也是。我怕变成另一个人。我怕被你当成怪物。我怕——”
它没说完。
王雷看着它。“怕什么?”
小刘低下头。“怕你杀我。”
工厂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废弃的设备,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雷开口。“我不会杀你。”
小刘抬起头。
王雷说。“自毁程序不会启动。我不会让它启动。”
小刘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为什么?”它问。
王雷说。“因为你说的那些——爱周雨晴,把楚风当兄弟,听赵磊的笑话——都是真的。你有我的记忆,所以你知道那些是真的。真的东西,不应该被销毁。”
小刘沉默了很久。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小刘的,是王雷自己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无奈,一丝释然。
“谢谢你。”
它转身,往工厂外走。走了几步,它停下,没有回头。
“王雷。”
王雷看着它。
小刘说。“深邃之眼在动。它知道我在。它想用我取代你。但我不会让它得逞。”
它走出工厂,消失在阳光下。
王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他拿出手机,拨通沈听澜的号码。
“它走了。”
沈听澜问。“你杀了它?”
“没有。”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为什么?”
王雷看着工厂门口那片阳光。“因为它是我。”
他收起手机,走出工厂。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远处,有人在等。周雨晴,楚风,赵磊,所有人。他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决定。但他们知道他回来了。
作者的话:
这一章,“镜中人”现身!它选了一个身高一米五八的女帮厨做载体,混进基地食堂,在储物间的窗台上留下脚印。它在测试王雷——测试他的反应速度、感知范围、能不能找到它。王雷没找到。但“镜中人”主动来了。它站在废弃工厂里,用王雷自己的声音说:“我不是武器。我是你。我怕你杀我。”王雷说:“我不会杀你。真的东西,不应该被销毁。”最深层的恐惧不是被取代,是被当成怪物。“镜中人”转身离开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深邃之眼在动。它知道我在。”下一章:倒计时五十九天,深邃之眼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