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珊珊发出那条消息后，很久没再看手机。
她住在与人合租的出租屋里，房间不大，窗边就是她一米二的小床。
坐起身，她趴在窗边吹着风，胡乱的想着昨晚，又想到了很久以前。
她进公司一年，她去的时候，江华已经和宋丰结了婚，也辞了职。
江华人不在公司，但在公司里留下了一个传说。
作为一个家在外地的实习生，刚入职一月，就被年轻多金的老板相中，大方追求。
不出半年，就嫁给了老板，成了公司老板娘，不用再工作，过上了童话里一样幸福的生活。
更何况，宋丰这个人看起来英俊得体，和任何女人都保持距离，看起来就像个挑不出毛病的好丈夫。
公司里那些人都说江华是上辈子好事做多了，这辈子才有这样的幸运和福气，可以在打工生涯的开始，就遇上属于自己的王子。
这样的故事，在成珊珊工作这一年中，被老人新人的口口相传中蔓延传承。
像一个能慰藉人心的童话故事，在这个钢筋水泥组成的都市中，成为了她们女人，闲暇时吹进耳朵里的一阵甜风。
成珊珊和别人一样，也曾因这个童话心存幻想。
她想过，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的运气就好了。
也许下一个转角，她就能碰见属于自己的王子呢。
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在住这种合租的出租房，不用点外卖还要对比好几个平台，不用上下班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公交，把自己变成罐头里的沙丁鱼。
可昨晚。
她幻想中的美好被撕开了个大口子。
破损的华丽梦幻下，是让人无法直视的肮脏和痛苦。
那一刻，她在心里喃喃。
“原来，是这样的童话。”
是这样可怕的黑童话。
灰姑娘嫁给王子，不是恩爱甜蜜，而是成了别人跨越性别的爱情中，被扯起遮羞的一面大旗，是他们爱情的边角料，是生育的机器。
她也没做成公主或者王后，而是成了伺候瘫痪病人的保姆。
成珊珊一晚上没睡好，就是在看她曾经发过的那些帖子。
一点一点，她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也拼凑出了一个女人的可怜与可悲。
成珊珊是犹豫的。
在这样的都市中生活，很多道理是不用写在纸上的。
比如，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更何况她要得罪的人，是她的老板。
她辗转反侧了一夜，却在看见江华那张褪色褶皱的照片时，冲动的打下了那几个字。
她只是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
什么来着。
哦，她当初想做个警察来着。
只是家里没同意，觉得她一个女孩子不好做这样危险了工作，所以她成了无数北漂中，坐进格子间里的一员。
梦想嘛，不能实现才是常事。
可她就是……突然的冲动了。
扔下手机后，又突然的觉得伤心。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手机在震动。
是谢彤打来的电话。
接起，谢彤的声音在那头传了过来。
“我看见你刚刚在江上风吹评论区下面的留言了。”
成珊珊笑容苦涩，“你也觉得我很冲动很不理智是不是？”
谢彤嗯了一声，“你确实冲动了。”
无力且疲惫的感觉涌上心头，成珊珊正想解释什么，就听谢彤接着说道：“姐妹几个一起看见的，这种事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出头了，你看看咱们的聊天群里。”
电话没挂，成珊珊点开她们平时聊天闲扯的群。
原来从她发出消息后的几分钟内，谢彤就发现了。
手指往下滑动，她看见她们在替她担心，怕她因为这事惹了麻烦。
毕竟她还在宋丰的公司里上班。
她还看见。
她们想出的解决办法，不是让她删了那条消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而是……
她们所有人都换上了和她一样的名字和头像。
她们所有人都在江上风吹的评论区里刷起了那句话。
“我有证据。”
谢彤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所以证据呢，昨晚就你录了像，还不发给姐妹们，我们一起去那个冤种姐妹的评论区下刷屏。”
成珊珊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们会劝我不要多管闲事。”
“想什么呢。”
谢彤声音带着洒脱的笑意，“天下姐妹是一家，咱们不帮她，还指着那两个贱男人良心发现放过她吗？”
“看着她被这么一直骗下去，谁良心能安啊，更何况如果不揭穿了那两个贱男人的真面目，以后他们再去骗别人怎么办？”
“所以这种事，你怎么能把我们忘了呢。”
成珊珊觉得自己眼泪有些热。
好像要掉下汗珠来。
*
这个周六，是个在很多种角度上来说，都很热闹的周六。
今明两天，有偶像明星在江城开演讲会，附近那几条街都人声鼎沸。
最热闹的城区商业街，还新开了家装修别致的蛋糕店，引来了无数人品尝打卡。
兼职的女大学生林琴穿戴着厚重的玩偶服，在大太阳下奋力的手舞足蹈，闷出了一身的汗。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避开了商业街上层叠的人群，躲在蛋糕店后头的胡同里喘着粗气乘凉。
路口，有个男人牵着个男人走过。
她多看了两眼，没当回事。
掏出手机，她照例点开了小红薯。
同城的一条帖子评论爆炸，林琴知道这个发帖人。
江上风吹嘛，她一直有关注的。
随手点进去，林琴坐直了身子。
就见评论区里，无数顶着一个名字一个头像的账号，接连的发着关于两个男人的照片和视频截图。
视频截图是在晚上拍的，但很清楚，一个搂着另一个，搂的紧紧的，被搂的那个贴在他怀里，娇弱无力的模样。
[咱们江城最出名的同性酒吧，在门口搂搂抱抱，还因为争风吃醋和个络腮胡大打出手，两个男人跑同性酒吧干什么，好难猜啊。]
[目击者加一。]
[宋丰，江城本地人，毕业于XX大学，曾在XX杂志工作，现在是风颂摄影的老板，曾合作……此上信息来自于X度X科，照片对得上，是一个人。]
身份信息已经被扒出来了，照片就更多种多样了。
有两个人一起吃饭互相投喂的照片。
有两个人在停车场，在车边拥抱的照片。
有他们和朋友的合影，两人贴在一起，头还往一块靠着。
还有他们两个，各自和其他男人亲密的照片，看着像几年前的。
林琴看着，突然觉得眼熟。
她想起刚刚看见的那两个人，立马重新戴上玩偶服追了出去。
几分钟后，两人牵手在蛋糕店买蛋糕的最新合影出现在了评论区。
然后是另一个人拍的另一个角度，再然后是他们一起去买车的照片，最后是他们去看演唱会的照片。
这一天，无数人偶遇了他们，拍下他们亲密的照片后，又和他们擦肩而过。
林琴下午依旧是穿着玩偶服，顶着大太阳手舞足蹈。
天黑后，老板结给她三百块钱，顺势用心疼她的口吻，提出要请她吃晚饭，话里话外说她本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林琴捏着那三百块，只犹豫了短短一瞬，就摇了摇头。
“你要真觉得我辛苦就给我加五十块钱，或者饭钱折现也行，别的不需要。”
她记得中午看的那个帖子。
她永远不要，输给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