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法式咖啡馆飘着焦香的咖啡味,二楼最靠里的包间里,正进行着一场能搅翻整个上海地下情报网的密谈。
龙川肥源端着白瓷咖啡杯,黑咖的苦涩漫在舌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面的男人裹着一件深色长衫,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他是特高课安插在地下党内部的线人,代号黄雀。
“老汉去了杭州。那天我接到紧急任务,要弄一张船票,送到黄埔码头,交给一个人。后来我看了照片,才知道那个人,就是老汉。”
龙川肥源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
“杭州?还有其他线索吗?”
黄雀喉结滚了滚,抬眼看向龙川肥源,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非常巧……我认识她。”
“说!”
龙川肥源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包间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可黄雀却骤然闭了嘴,垂着眼,不再开口。
龙川肥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随手从随身的皮夹里抽出几叠法币,轻轻推到黄雀面前。
黄雀扫了一眼桌上的钱,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弧度,摇了摇头:
“不够。至少两根大黄鱼。”
龙川肥源眉峰微蹙,略一沉吟:
“今天没带,下次给你。”
得到承诺,黄雀才终于松口,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
“她是当年裘家管家的小女儿。那时候她还小,我见过几面,没想到长大了,模样虽变了些,轮廓还在。更没想到,她居然加入了红党。”
“裘家管家的小女儿?”龙川肥源瞳孔微缩,“裘庄败落后,那管家早就销声匿迹,人海茫茫,怎么找?”
“她和我弟弟白小年是青梅竹马。”黄雀一字一句,吐出最关键的线索,“盯住白小年,就能顺藤摸到管家的踪迹。”
龙川肥源眼底瞬间亮起精光,这个情报,远比他想象的更有价值: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我亲自去杭州抓捕老汉,还有吗?”
黄雀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更致命的消息:
“老汉落了线,我接替了她的位置,现在,我是老鬼的联络员。”
“老鬼?”
龙川肥源眼底翻涌着狂喜,“老鬼是谁?”
“不知道。”黄雀摇了摇头,“我还没和她正式接头。她若有情报,会让人送到学校。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在76号工作,你想一下,老汉是他的联络员,刚从杭州来上海没多久,老鬼一定也是杭州来的,刚调过来没多久。”
龙川肥源沉吟片刻,又追问道:
“老鬼,还有个老枪,你知道吗?”
“我的级别不够,摸不到那么深。”黄雀如实回答,“我只知道,老枪是老鬼的上级。只要抓到老鬼,就能顺藤摸瓜,揪出老枪。”
“不错。”龙川肥源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先抓老鬼。我会在你的学校附近安插人手,只要老鬼派人送信过去,我让他插翅难飞。”
黄雀不再多言,伸手将桌上的法币拢到自己面前,快速揣进怀里,起身时,帽檐下的眼睛飞快扫了一眼包间门口,确认无人,才低着头,快步推门离去。
包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龙川肥源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蔓延至心底。
他望着窗外法租界斑驳的光影,嘴里低声重复着:
“老枪……老鬼……老汉………管家………白小年……”
一张围捕的大网,已然在他心中,悄然铺开。
……………
顾晓梦的白色凯迪拉克停在院子里,顾晓梦挽着李宁玉的手臂下车。
顾民章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女儿略显苍白的脸上,再稳稳扫过一旁的李宁玉,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他立刻转头吩咐赵管家:“快,备一桌热菜,再把西侧那间客房收拾出来,好好招待李处长。”
不多时,长桌上便摆满了精致西餐,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顾民章执起酒瓶,启开一瓶民国二十年的陈酿白兰地,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杯盏。
顾晓梦将76号里的凶险一五一十说与父亲听,每一个细节都让顾民章指尖发紧。
若非李宁玉步步为营、以苦肉计掩人耳目回76号救场,晓梦今日绝难全身而退。
龙川肥原的阴鸷狠厉、步步紧逼,让他后背惊出一层冷汗,稍一疏漏,便是万劫不复。
他暗自思忖,今天76号会议室闹都这么一出,全是为了避过龙川耳目,几人这份心智与胆识,令人叹服。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陈青,这只鹦鹉,不对是孔雀,竟能提前知晓特高课的抓捕行动,这情报网想来是明楼留给他的后手,深不可测。
正当三人各怀心事时,赵管家轻步走近,躬身低声禀报:“先生,特务委员会主任陈青先生求见,已在门外等候。”
顾晓梦闻言立刻撅起嘴,满脸不耐与厌弃:“这个死渣男,还好意思登我家的门?不见!”
顾民章当即沉下脸,低声呵斥:“晓梦,不得无礼!陈主任是贵客,怎可如此不懂礼数?”
呵斥完女儿,他转头对赵管家放缓语气,神色沉稳:“添一套餐具,请陈主任进来吧。”
陈青提着礼盒跟着赵管家进来。
他将手中两瓶酒递上前,笑意温和:“一点薄酒,不成敬意。”
顾民章目光微扫,便知这酒绝非俗物,抬手让管家接过,笑道:“陈主任亲自送来的酒,自然是最好的。”
陈青转而看向一旁的李宁玉,将另一个精致纸袋递了过去:“看你穿得单薄,路过服装店,见这件大衣是《深闺疑云》里的同款,款式不错,纯羊毛的,就顺手给你带了一件。”
顾晓梦立刻挡在李宁玉身前,撅着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玉姐才不要你的东西!”
“晓梦!”顾民章当即低喝一声。
顾晓梦狠狠哼了一声,白了陈青一眼。
李宁玉只是淡淡垂眸,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多谢陈主任好意,不必了。”
陈青不动声色地将袋子搁在边几上,随即又取出一把铜质钥匙和一张房契,推到李宁玉面前:“今日之事,我实在放心不下。极司菲尔路那边我有一套公寓,离76号近,也清净,你先过去住一段,上班也方便。”
李宁玉轻轻摇头,回绝得干净利落:“多谢陈主任费心,不必了。等我家先生气消了,我再回去。”
“玉姐!”顾晓梦一下子急了,拉住她的手,“你都跟他离婚了,还回去做什么?就住在我家,我和我爹都把你当自家人!”
场面一时有些僵,顾民章连忙打圆场:“陈主任快坐吧,菜再凉就不好吃了。”
众人落座,银刀银叉轻碰餐盘,气氛渐渐缓和下来,转而聊起了外头的时局。
顾民章放下酒杯,神色凝重开口:“欧洲基本已经沦陷,德国三百多万大军压境,陈主任以为,接下来战火会不会烧到苏联?”
陈青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笃定:“会,最迟六月,德国便会全线进攻苏联。”
“何以见得?”
“元首早已定下全套计划,这一战,避无可避。拖得越久,对德国越不利。西边英国不好打,就算打下了英国,就会和美国正面对上,只能往东先打苏联,苏联是举国体制,1930年还是一团乱局,两个五年计划,举国之力发展工业,短短十年,已是欧洲第一、世界第二的工业强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元首等不起,也不敢等。几百万大军已经就位,人吃马嚼,耗费惊人,他不可能只是摆着看。苏德之间,必有一场终极死战。”
顾民章轻叹:“这么说,苏联这一次危险了。”
“未必。”陈青淡淡一笑,“早期德国必定势如破竹,可斯大林是个铁腕人物,广袤的东欧平原,会把德国彻底拖进泥潭。”
“为何如此判断?”
陈青抬眼,意味深长:“因为斯大林,应该也读过《论持久战》。”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气氛一时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