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活着吗……
残存的意识,从混沌中缓慢抽离。
耳畔似有人低声交流,远近飘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障,分辨不清。
周身沉软无力,筋骨像是被尽数抽去,浑身冰冷,喉头却带着灼烧般的干涩炙痛。
死人还会痛吗?
韩非昏沉地想着。
啊,对了。
他应当是没死成……
新郑金銮大殿,满殿狰狞推搡,他奋力撞柱殉道被阻、喉头喷薄的腥甜、满目妖魔乱舞的唾骂……一幕幕犹在眼前。
最后定格的,是御座上韩王恼羞成怒的嘶吼,冰冷、刻薄、碾碎他半生忠骨。
逆臣韩非……叛国谋逆……打入死牢……
一句句,一声声,冰冷刻骨,锋利如刃,反复切割着他支离破碎的神魂,碾碎他半生丹心、沥血守韩的耿耿忠骨。
他鞠躬尽瘁效忠的君王,焚膏继晷守护的故土,他折尽傲骨、散尽家财想要挽留的山河社稷。
到头来,回馈他的,唯有一身污名、万世唾骂。
原来以残躯自证清白,以孤勇殉尽赤诚,终究是一场笑话,洗不掉半分莫须有的罪名,唤不醒一群沉溺昏聩的君臣。
可悲。
可恨。
更可笑。
此处便是死牢——他韩非最终的归处吗?
是谁在说话……
他艰难地掀开眼皮,昏沉涣散的视线缓缓对焦,褪去茫茫的叠影迷雾。
静谧的光线自窗外倾洒,空气里没有想象中牢狱的阴湿腐气,更没有冰冷的铁链枷锁加身。
最先落进眼底的,是静立于榻侧、神色沉敛的尉缭,和一位医者打扮的老者,正交流着什么。
一瞬,所有迷妄尽数洞悉,韩非立刻明白了。
不是韩王幡然垂怜,不是朝野尚存良知,更不是他的忠言撼动人心。
好在,韩非早已认清事实,本也没有奢望,心底自然不曾起过半分波澜。
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故而他只淡淡扫了一眼,便不再关心,眼神空洞而死寂,定定地望着上方房梁,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的躯壳。
他没有问这里是哪里,没有问自己为何还活着,更没有问有关韩国的一切。
甚至连那位医者收拾药箱离开的窸窣声都没有引起他半分心神。
他的一切早已在新郑大殿那一场荒诞闹剧中,彻底烧成了灰烬。
尉缭静静立在榻边,垂眸凝望韩非死寂的双眸,久久无言。
“唉……”
他拉过一张矮凳,在榻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
“这是我秦人在韩的一处密宅,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医者言你悲愤攻心,气血逆涌,高热反复,最忌心绪郁结,你……”
尉缭顿了顿,望着韩非全然麻木、毫无反应的模样,明知说再多也是徒劳,但还是斟酌着字句,轻声劝慰:
“我知你心中积怨,只是事已至此,总要看开些的,你不要想太多,好好休养。”
说完,他也不忍心逼迫,想着韩非此刻大约不愿见任何秦人,便站起身,留下一句“我去外间给你倒点水,有事唤我”,便准备转身离开。
还是让他先自己静一静吧。
尉缭不担心韩非会想不开自裁,且不说房间之内连一块碎石都没有、边边角角都被他搜刮得干净,就是韩非此刻,半分力气不可能提起来。
就在即将迈出门外的一瞬,久默无声的韩非,忽然轻飘飘吐出二字:
“等等。”
尉缭脚步立刻顿住。
他心中怀着些许稀薄的期许,迅速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韩非,向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韩子可是想问些什么?但说无妨。”
只要他心中还有惦念,就说明他就还有求生的意愿。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尉缭又立刻警觉起来,话锋紧跟着沉了几分,迅速开口补充道:
“但若是放你离开,或是放任你再一次自裁——那韩子就不必开口了,缭绝不会答应。”
话音落,他望着榻上人憔悴的模样,终究不忍语气过硬,神色稍稍放缓,眸光沉凝恳切,字字都带着真心实意地劝慰:
“你只要此安心静养,待高热褪去,我会护送你前往咸阳,秦王素来惜你绝学,重你治世之能,你的前路依旧大有可为,何必一条死路走到底,平白搭上性命呢?不值得的。”
可过了许久,久到他几乎以为那“等等”二字,是自己听错了,才终于听见韩非,声音干哑沙涩的开口:
“我新郑旧宅,那柄秦王所赐佩剑,劳你代为取走,妥善收好。”
仅此一句。
像是把世间最后一桩挂碍交割完毕,他便再度合上眼,封了口,沉入那片彻骨寒凉的死寂之中,不愿再吐出一个字。
尉缭站在门边,望向那道寂寥的身影,再度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自己终究没有子澄、固安那般舌灿莲花的口才,大王那般令人心折的魄力,劝不动,还是先将人带回去再说吧。
他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开。
只是没想到,更令他头痛的,还在后面——
韩非绝食了。
水米不进,汤药不沾。
尉缭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从死牢捞出来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愁得胡子都快揪光了。
子澄啊子澄,你托付我的这个任务,当真是比战略兵法、军机国策都要棘手!
他把这笔账完完整整地算在了韩王头上。
都怪那废物点心韩王,治国治国不行,用人用人不行,偏偏折腾贤才倒是第一名,就这种君王,不亡国才怪!
啊呸,什么东西!
尉缭越想越气,他一边听着带来的医者对韩非摇头叹气,提心吊胆,胆战心惊;一边还要去找周文清托付的另一个人,费心斟酌,权衡去留,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圈。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身起来,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摸出了一身黑衣……
第二天,韩王宫中流传起一则新鲜的奇闻秘事。
据宫中内侍私下里绘声绘色地传述,说是夜半时分,大王寝殿忽闻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通凄厉惨叫。
宫人慌忙赶到时,只见韩王独自一人在龙榻上翻滚哀嚎,裤子都湿了,口口声声喊:“饶命!别打了!”
可殿中门窗紧闭,四下空无一人,连个脚印都没寻着。
内侍急忙召御医查看,结果韩王浑身干干净净,连块淤青都找不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开了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委婉推断大王是做了噩梦,梦中惊悸所致。
韩王却不依不饶,一口咬定自己看见了一道眼冒凶光的漆黑鬼影,劈头盖脸把他揍了一顿,一边抽他一边还在他耳边森森低语,只是他吓得肝胆俱裂,没听清。
一时间,宫中流言四起,都传是屈死的冤魂入宫索怨,搅得人心惶惶。
尉缭对此不置可否,他只是觉得,那一晚回来之后,心情确实舒畅了不少,端着粥碗守在韩非榻边时,连叹气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不过该解决的事情还得解决。
尉缭试图“挟恩图报”、卖惨诉苦,说自己千里迢迢追来的艰辛——这是真的,虽然没有驰援周文清那次那么辛苦。
说自己打通死牢关节救人耗费了多少心思——这倒没有,韩廷上下早就烂完了,两块金饼的事。
还有那日大殿上护着韩非的“韩臣”肋骨都被他撞断了一根——不完全是,主要是那秦谍在韩廷混得太安逸了,那身板回咸阳恐怕得重新操练。
但很可惜,任他说得声情并茂、天花乱坠,自己都要信了,韩非却从头到尾阖着眼,面色平静如死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尉缭别无他法,只得另寻突破口。
他特意寻回韩非已经塞了不少钱财遣散的、跟随他多年的老仆,想借数十年主仆旧情,稍稍撬动他彻底冰封的心。
老仆捧着温热粥碗,立在榻边声声哀劝,泪眼婆娑、字字恳切,几乎哀求。
可韩非依旧心如磐石,无动于衷。
尉缭在一旁看得心态炸裂,心底已然摆烂:
罢了,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打晕了灌汤灌药算了!
只要不再反复发热,能上路了,他就连夜启程、快马加鞭把人扔给大王,让他们这群会说话的头疼去,别再为难他一个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的直臣了。
他是真没招了!
就在尉缭快要彻底放弃之际,死寂良久的韩非,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他睁开眼睛,望着身前泪眼婆娑的老仆,沉默良久,喉间轻轻溢出一声悠长又疲惫的轻叹。
然后转头看向尉缭,声线虚弱沙哑:
“你找到了他,那柄王剑,可收好了?”
尉缭心头瞬间一喜,可转瞬又隐隐有些心虚。
虽然答应了韩非会去取剑,可那剑早就被调了包,他又忙得昏天黑地,实在腾不出空暇,赝品的事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若不是为了找这老仆,他怕是压根都想不起来还有这档子事。
尉缭想起那日踏入韩非府邸的景象——
曾经的韩公子宅邸,早已人去楼空、萧瑟冷清,院落空空荡荡,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找不到,半点不见王氏贵族宅邸的气派繁华,只剩满目荒芜破败。
满府仆役尽数散尽,唯有这位老仆执拗留守,寸步不离,硬生生守着这座被人称作不吉的、又满眼贪婪觊觎的空宅,拿着木棍,不许外人染指侵占一寸。
待他通过尉缭所带的韩非信物,确认了对方身份来意之后,这才放松了警惕,带着人来到空荡荡的府库深处,打开暗门,郑重取出那只被仔细收好、层层封存严密的木匣,双手托付到了他手中。
现在想起来,尉缭心中依旧五味杂陈。
他和韩非的交集并不多,相处更是不过陈郡那寥寥七日而已,虽敬其德行品格,但此番不惜费心筹谋,动用暗子,救人性命,千里护送,大半是出于子澄托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唯有在这一幕之后,他才真心认可韩非,惜他叹他,为他不平,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助他走出这个囚笼困局。
心绪百转沉淀,尉缭望着榻上形同枯寂、久无生息的韩非,语气诚恳,许下一诺:
“只要韩子愿意配合养好身体,待你病情好转、可以启程,我尉缭便答应,亲自替你将这柄王剑完好无损送归还到子澄手中,绝不有误,如何?”
韩非抬眸,定定望向他。
漫长的沉默过后,才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唇瓣溢出沙哑无力的几个字:
“好,我信你。”
终于,看着韩非一勺一勺,艰难咽下老仆手中的药羹,尉缭大喜过望,激动得差点又想转头去韩王宫再创造一个“美丽传说”了。
他按住自己蠢蠢欲动的脚,硬生生压住那个念头——算了,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他还有一堆事要忙。
之后几日,韩非的身体渐渐好转,高热退去,眉宇间虽然依旧郁颓憔悴,但至少不再是那副面如死灰,随时撒手人寰的模样。
尉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暗中盯着,让人在屋里慢慢活动活动手脚,走几步,坐一会儿,偶尔到窗边看看外面,散散心。
韩非很配合,听话吃药,该躺就躺,该走就走,甚至偶尔还会在窗边站上一会儿,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树发呆。
尉缭观察了好些天,见他没有任何寻死的迹象,琢磨着这人大概是……稍微看开一点了?
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解几分,尉缭终于腾出手,去给周文清托付的最后一桩事收尾。
临行前,尉缭再三叮嘱老仆,寸步不离照看,又命人暗中看护着,确认屋内安稳无虞,才放心抽身外出。
等他解决好了一切回来,韩非什么事都没有,尉缭长舒一口气,又安心不少,立刻紧锣密鼓着手筹备归秦行程。
再不走,韩国就要灭了,到时候好不容易稳下的人,他可没有能耐再把人劝回来一次。
最后一刻,车马备好,安车停靠院外,众人往来收拾行囊,里外忙碌,人人皆以为终局安稳、万事落定。
连日紧绷的氛围骤然松弛,所有人的警惕心都悄然降到最低。
恰恰是这最安稳、最放松的一瞬——
一直温顺平和、沉静安然、看似已然释怀安生的韩非,骤然发难。
无人预判,无人阻挡。
他攒尽数日养回来的全部气力,猝然转身,身侧的老仆拉都没拉住,径直朝庭中老树,狠狠撞去——
“咚!”
尉缭瞬间惊骇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