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就……挺巧的哈。
他默默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豪言壮语拎出来,拍了拍灰,扫了扫土,一股脑儿扔进了角落里。
还好还好,这些话只是在心里转悠,没真喊出来,要不然李斯能拿这念叨到明年去。
眼前这位……
撵,是不可能撵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撵的。
不仅不能撵,还得恭恭敬敬地把人请进来。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把那点不为人所知的小尴尬压回肚子里,脸上迅速切换成一派得体的笑容,他与李斯一同拱手:“见过大王。”
“快起吧。”嬴政抬手虚扶,对着周文清笑道:“白日宴上,守礼已足,此时既无外人,你二人也不必拘着。”
“多谢大王。”
周文清直起身,含笑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自然而熟稔:
“这折扇倒还有几柄,大王若是不嫌,随文清入内一观便是。”
一行人转入书房,周文清引嬴政至案前,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七八柄折扇,扇骨莹润,扇面素雅,每一柄都用锦缎托着。
这些可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自藏款。
嬴政目光从案上扫过,眉梢微微一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想不到周爱卿对这折扇倒是情有独钟,竟留下这么许多。”
他记得周文清素日里对那些珍奇物件都是淡淡的,从没见过他这般特意收藏什么。
原来兴趣所在,竟是这些吗?
周文清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咳,这个……臣也就是……随便留了几柄把玩。”
嬴政唇角微扬,没再追问,顺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柄。
扇骨是湘妃竹的,斑纹点点如泪痕;扇面素白,只角落处落着几笔淡墨,疏疏落落,还有一行小字,清雅至极。
他轻轻展开,“唰”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越。
“这扇子……”嬴政端详着扇面上的墨竹,忽然抬眸看向周文清,“周爱卿,这可是你画的?”
周文清连连摆手,笑得一脸无辜:
“大王可太高估微臣了!臣这点本事,写写字还凑合,画画?那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他说着,目光悠悠转向了身旁的李斯,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可多亏了固安兄提供的宝贵大作。”
李斯配合地挺直了胸膛,微微扬起下巴,一副骄傲得快要翘尾巴的模样,却还故作矜持地摆了摆手:
“算不上大作,随手泼墨,不值一提!”
那语气,那神态,分明是在说:快夸我,快夸我!
尉缭见状不由得抚须失笑摇头,笑道:
“李廷尉说得在理,不愧是‘随笔泼墨’,瞧瞧这精细的篆字,瞧瞧这恰到好处的墨痕,这随手泼墨,‘随手’的可真是太巧了!”
李斯闻言不由得无奈摇头:“尉缭先生这张嘴,今日可真是……让斯领教了!”
尉缭抚须轻笑,也不接话,只当是夸赞收下了。
“好好好,”嬴政被他们俩这一来一回逗得心情大好:“要寡人看呀,‘随手泼墨’的,倒是比其他都要好,周爱卿以为呢?”
“臣以为,大王说的是。”
周文清肯定点头,然后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还有一柄折扇,只差了一点,便可称作完美。”
嬴政眉梢微挑:“哦?哪一柄?”
周文清不慌不忙地走到案边,从那一排折扇后面,缓缓抽出一柄空白的扇面来。
那扇骨是上好的玉竹,莹润如玉;扇面素白胜雪,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尉缭凑过来看了看,将扇子翻过去端详,又翻过来端详,眉头微微拧起,满脸不解:
“这……不是空的吗?这和完美差的可不是一点吧?”
周文清接过扇子,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就差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恳,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
“只差大王随笔一点,这扇面,就完美了!”
尉缭愣了愣,随后恍然大悟,附和道:
“妙,妙啊!子澄说的有理,的确就差大王一点就完美了。”
嬴政从他手中取过那柄折扇,在灯下端详了片刻,又抬眸看了看周文清,目光在那一脸“我很真诚”的笑容上转了一圈,又瞥了一眼旁边正努力憋笑的李斯。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周爱卿,寡人瞧着,你倒是在李卿那儿学得愈发滑头了。”
话音落下,李斯的笑瞬间僵在脸上,连忙拱手喊冤:
“大王明鉴啊,这和臣有什么关系,别看子澄兄素日里好像温润如玉的,实际上可是满脑子弯弯绕,一肚子坏水,能把臣都耍得团团转的,哪里还用得着跟臣学呀?!”
“什么叫一肚子坏水?”
周文清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目光幽幽地转向李斯,眼神仿佛在说:你确定要这么说吗?
李斯被他这么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他猛地转向嬴政,脸上冤屈的表情又夸张了几分:
“大王!您看!他居然当着您的面威胁臣呢,您可得为臣做主,快看看他呀!”
“哈哈哈哈!”
嬴政看着两人这副模样,不由得朗声大笑,握着那柄空白折扇在手中轻轻敲了敲,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好,那寡人就依卿所请。”
他握着那柄空白折扇,轻轻敲了敲,忽然提笔蘸墨,悬腕落笔。
素白的扇面上,四个遒劲的大字缓缓浮现——
“寡人知矣”
周文清眼睛一亮,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折扇,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这可是祖龙御笔题字的折扇啊!现在成他的私人收藏了,这谁能忍住不激动?
他短暂地回了个头朝李斯一挥手,那姿态端得是大方磊落:
“行了行了,大王都发话了,今日便不与你计较。”
李斯瞬间瞪大眼睛,这回脸上的不可置信格外真实。
明明是他被挤兑,怎么到头来反倒像是子澄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他看着周文清欢喜的模样,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周文清将那柄墨迹未干的扇子小心地移到案角,用镇纸轻轻压住边角,确保它平展地晾着,这才转过身来。
面上那点孩子气的得意敛去,换上惯常的温然笑意。
他朝嬴政拱了拱手:
“多谢大王,大王寿宴,反倒是臣得了厚礼,着实惭愧。只是不知大王此时驾临,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等?”
话音落下,方才笑闹的气氛缓缓收敛,几人皆是正了正脸色。
嬴政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尉缭身上,微微颔首。
尉缭上前一步,神色郑重:“子澄,你应当最清楚,如今国库充盈,民心亦稳,粮秣更是攒足,这严冬将过,缭私以为,大秦,是时候该谋划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