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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养了三年的肥猪

    午后的皇宫,金瓦被日头晒得发亮,殿檐下却凉得像深井。

    皇帝坐在御案后,批着今日最后一份折子。

    那折子是江南盐课的奏报,字里行间全是哭穷。

    什么雨水太多,盐田受损,民力疲敝,请朝廷减课三年。

    皇帝朱笔落下,在“减课三年”四字旁画了个圈,又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小字。

    “盐田受损,盐商不损,百姓疲敝。”

    “盐税不疲,着户部另核。”

    门外内侍弯腰入内。

    “陛下,皇城司沈指挥使求见。”

    皇帝没有抬头,只把朱笔在砚边轻刮。

    “让他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

    沈炼穿着皇城司黑袍,进门后径直走到丹墀前,单膝跪下,双手托起一只竹筒。

    “陛下,京畿水路急报。”

    皇帝仍旧在看折子。

    沈炼举着竹筒。

    他在皇城司多年,见过半夜抄家和午门问斩,也见过大臣跪在雨里求活命。

    可每次进御书房,他总会觉得这地方比诏狱更难熬。

    诏狱里,刀会落下来。

    御书房里,刀先在你头顶悬着。

    何时落,落给谁,全看御案后那个人愿不愿开口。

    皇帝批完最后一个字,把折子合上。

    旁边小太监适时地捧来温水。

    皇帝净了手,擦完后才看向沈炼托着的竹筒。

    “说吧,又有什么坏消息。”

    沈炼垂首道:“京畿水路生变,许家长子许无忧接掌水程堂后。”

    “他扣下了广义商号货船,查出军供硝石、硫磺被栽赃木炭一案,又顺着底下人的死,截获一份北线军粮折损清单。”

    皇帝拿起茶盏,疑惑道。

    “许无忧?”

    沈炼道:“正是诚意伯许有德嫡长子。京中素有浪荡之名,前些日子入了水程堂。”

    皇帝没喝茶,只问:“广义商号背后牵到谁?”

    沈炼将竹筒举得更高。

    “请陛下过目。”

    皇帝没有接。

    “念。”

    沈炼双手打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窄条清单副。

    纸页被水泡过,边角卷起,上头字迹却还算清楚。

    他先扫了一遍,喉间有些发干。

    这张纸不长,可每一行都能要人脑袋。

    “江淮仓军粮八千石,报损一成二,分润三百八十两。”

    “淮泗转运粮一万石,报损一成五,分润六百二十两。”

    “广义商号承转北线三批,挂免查牌,夜间换舱,少入镇北军仓粮二千四百石。”

    “漕司巡检陶伯庸收银七十两,放行票根三张。”

    “北线折损账,按例分润,三成入商,二成入漕,余数送总验。”

    念到这里,沈炼停了半拍。

    皇帝掀起眼帘。

    “继续。”

    沈炼把纸页翻到末尾,声音压低。

    “末尾朱砂圈注四字。”

    “总验,尚府。”

    可沈炼觉得,御书房里忽然少了几分活气。

    不是风停了,也不是人少了,而是那四个字落地之后。

    殿里每个站着的人都把腰压得更低,像脑袋上忽然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刀架。

    小太监捧着水盆,手背冒出汗,盆面轻轻晃出圈纹。

    皇帝终于放下茶盏。

    瓷盏碰到桌面,声音很轻,却让殿中几个内侍差点把气咽错。

    “尚府。”

    皇帝念了一遍,语调里听不出喜怒。

    沈炼低着头,等着雷霆落下。

    户部尚书尚齐泰,掌天下钱粮,漕运盐铁绕不开他。

    连京中米价涨半文,户部衙门里都有人能提前三日买粮囤仓。

    军粮折损牵到尚府,这不是一只耗子钻米缸,这是有人把半座粮仓当了自家后院。

    更重要的是他另一层身份——

    徐阶的得意门生。

    换个皇帝,案前的镇纸都该飞出去了。

    可御案后的人没有发怒。

    皇帝只是伸手,将那份江南盐课折子重新打开,看了两眼。

    随后,他嘴角压出一道很浅的冷痕。

    沈炼的肩背绷得更紧。

    这比震怒更吓人。

    皇帝开口道:“尚齐泰在漕运上伸手,朕三年前便留了档。”

    沈炼的手指按在纸页边缘,硬生生停住。

    三年前?

    御书房内,站在角落的掌印太监也把头压低了。

    皇帝没有管殿中人的反应,他起身走到窗前。

    衣摆上的龙纹在日光里泛着金。

    窗外是宫中海棠,花期早过了,只剩叶片被晒得发亮。

    远处宫道空旷,侍卫甲胄反光,晃得人眼疼。

    “水太清,鱼便跑光。”

    “尚齐泰贪,贪得有章法,贪得会分肉。”

    “江南世家吃一口,漕司吃一口,户部底下那群书办也吃一口。”

    “他坐在中间,把账抹圆,把人喂饱,朝廷的粮道便能走,盐课便能收。”

    “那群读书读坏了脑子的门第,也愿意在朕面前装几年顺民。”

    沈炼不敢接话。

    皇帝转身,视线落在沈炼身上。

    “朕留着他,不是因他干净,是因他够肥。”

    这一句出口,殿里的内侍连呼吸都无了。

    皇帝继续道:“肥猪要养到膘厚,刀下去,才够分量。”

    “太早宰,漕运那条水线也会缩回泥里。”

    “朕要查他们,得花十年。”

    可,寡人还有十年吗!

    这句话老皇帝终是没有说出口。

    沈炼把头压得更低了。

    他跟了皇帝许多年,一直以来就明白。

    尚齐泰不是没人查,是皇帝按着没让查穿。

    不是纵容。

    是养刀口上的肉。

    皇帝走回御案,指了指沈炼手里的清单。

    “许无忧拿到的,是副本还是原件?”

    沈炼道:“水程堂已将原件分三路送出,一路进诚意伯府,一路送皇城司,另一路走北线给镇北钦差许清欢。”

    “臣手中这份,是皇城司暗桩从快船接来的抄副。”

    皇帝听到这里,倒有了点兴致。

    “分三路?”

    沈炼道:“许无忧在东湾码头当众封了广义商号仓口,扣水牌,逼退漕司陶伯庸。”

    “又用钦差文书压住军供物料,此人行事粗中藏针,胆子也大。”

    "非他先把码头船户拉来见证,广义商号未必会败得这么快。”

    皇帝拿起那张清单,按在“总验,尚府”四字上。

    “京中都说许家长子是个混不吝,只会斗鸡走马,砸人铺子。以及替那弟妹出头,朕以前也这么听着。”

    皇帝低笑一声。

    “倒没料到,给朕递杀猪刀的,会是许家这个最不像读书人的嫡长子。”

    沈炼低声道:“陛下要动尚齐泰吗?”

    皇帝没有答他,而是问:“诚意伯府那边,可有动静?”

    沈炼道:“许有德尚未入宫,但皇城司的人报,诚意伯府灯火亮了一夜。”

    “许府账房连夜翻旧档,户部历年拨付北境军粮的票根,已经被诚意伯府的人抄出三箱。”

    皇帝把清单放下。

    “许有德这只老狐狸,闻着血味了。”

    掌印太监躬身道:“陛下,可要召诚意伯?”

    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

    “先不召。”

    沈炼一怔。

    皇帝坐回御案后,翻开另一份折子。

    那是户部递上来的秋粮转运章程,落款处,正压着尚齐泰的私印。

    皇帝用指节敲了敲。

    “尚齐泰若此时进宫哭冤,话会说得很好听。”

    “什么下官不察,什么奸商欺上,什么愿自请停俸三年。”

    “许有德若此时进宫呈账,话也会说得很好听。”

    “什么臣不敢专断,什么军粮关乎社稷,什么请陛下圣裁。”

    皇帝抬眼。

    “可朕不想听他们说好听话。”

    沈炼抬起头。

    皇帝道:“朕要看他们先咬哪块肉。”

    殿内没人出声。

    皇帝从御案暗格中取出一枚黑木令,推到案边。

    “沈炼。”

    “臣在。”

    “皇城司不抓人,先盯。”

    沈炼双手接令。

    皇帝一字一句道:“凡夜间出府传信者,记人,记时,记去处。但……不要截。”

    沈炼道:“不截?”

    “不截。”

    皇帝拿起朱笔,在户部章程上画了一个叉。

    “让信出去,让银子动起来。”

    “他们把藏在水底的脚伸出来,伸得越多,砍的时候越省事。”

    沈炼领命,正要退下。

    皇帝忽然又道:“还有许无忧。”

    沈炼停住。

    皇帝看着那只带血竹筒,语气终于多了几分玩味。

    “派人护着,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太舒坦。”

    沈炼这回真没忍住,抬头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把朱笔蘸满墨,落在纸上。

    “刀要磨,磨得太安稳,会钝。”

    “许家那小子既然敢把水程堂当刀架,那就让京畿水路那些人去磨他。”

    “磨得过,他便是许家第二把好刀。”

    “磨不过,许有德也该疼一疼,免得整日装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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