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中央的紫檀木案台前,清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外头的日头从正中偏向西侧,石柱的影子在发烫的青石板上拉的很长。
什刹海的水域,听不见一丝风声,连岸边柳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
水榭内外,五百名国子监监生和落榜士子,依然维持着双膝着地的姿势。
所有人只能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来回游荡。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孔宗运就站在案台前,拐杖早就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宣纸上的十个字,嘴里机械的重复着。
声音从洪亮,逐渐变成了干涩的嘶哑。他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这十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庞大,太恐怖。
大乾百年沿袭的六朝遗风,讲究的是辞藻的华丽与规整。
但这十字,却跳脱了所有的文字壳子,直接扯开了宇宙与万物演化的底层逻辑。
这是一种大乾文坛从未触及过的高绝。
孔宗运身子一晃,扑向案台,右手因为颤抖,袖袍扫倒了旁边的铜水盂。
他没去管淌出来的水,一把抓起案头的狼毫笔,笔尖在残墨里狠狠一按,拖过一张澄心堂纸。
他必须用大乾的传统经义,把这源头活水里的天道解构出来。
“天地之气,聚散不常……”孔宗运咬着牙,手腕抖的厉害。
笔锋在纸上落下。
两秒。
只写了八个字,孔宗运的手腕就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这八个字落在纸面上,干瘪、苍白,根本解释不了许清欢那十个字里的浩瀚。
用大乾这套陈腐的经义去解这首诗,就是对道的亵渎。
吧嗒,狼毫笔从指缝间滑落,在紫檀木上滚落半圈。
孔宗运双手抠住那张写了八个字的宣纸边缘。
呲啦——
突兀的裂帛声在水榭里响起,孔宗运双手往外一扯,硬生生将宣纸撕成了两半。
紧接着是四瓣、八瓣,他把大乾传统的皮囊撕的粉碎,任由纸屑从指缝里漏出来,散落在发烫的脚下。
一旁的顾宗明双手捂在胸前装着陋室铭的铁盒上,看着孔宗运脚下的碎纸,胡须抖了抖,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懂孔宗运的心。
孔宗运转过身,他推开上前想搀扶的书童,拖着沉重的步子,绕过案台。
他停在许清欢正前方两尺处。
老人双手在胸前合拢,袖口垂落,他将双手平稳的举过头顶,随后,脊背向下压去。
没有名儒的架子,也没有国子监大祭酒的傲气,更没有孔家后人的压迫,他恭顺的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一个守规矩的长揖。
“老朽,谢郡主赐诗。”
孔宗运的头颅深埋在双臂之间,在这个天下读书人瞩目的论道场上,他没有长篇大论的拆解诗句,也没有卖弄任何文理。
他将所有的震撼与不解,全部封存在了这个长揖里。
许清欢站在原地,日头照在她长衫上,投下一道暗影。
这一拜,她受的心安理得。
她微微颔首,没有去拽什么玄之又玄的学术词汇。
真正的刀子,捅进去就够了,不需要再拔出来解释为什么会流血。
“字也写了,理也留了,诸位慢慢参悟。”
“毕竟,府上还有几十本账册要盘,就先行告退了。”
“今日的诗和文章,就当做在下的抛砖引玉吧。”
“走吧。”许清欢偏过头,对着身侧的徐子矜撂下两个字。
徐子矜收起手里的折扇,上前一步,挡在她侧前方。
就在这时,水榭内外的青石板上,突然响起了一片悚然的动静。
沙沙,沙沙沙。
那是膝盖摩擦地面的声音。
双手撑在发烫的石板上,头也不敢抬,双膝在地上硬生生向右挪了半尺。
在他身后,那五百名国子监监生和落榜士子,都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向左右两侧退去。
黑压压的人群中间,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通道。
许清欢踩着地上的纸屑,顺着这条跪出来的路,一步步往外走,衣摆带起的风扫过两侧书生们的头顶。
上了小舟,徐子矜解开系在木桩上的麻绳。
木橹一转,小舟破开什刹海的水,荡起一圈圈涟漪,朝着水域深处飘去。
整个水榭里,再也没人去碰案台上的笔墨。名震京城的什刹海文会,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草草收了场。
望月楼上。
谢云婉站在窗后,看着消失在水波里的孤舟。
她掌心握着碎瓷片,边缘刺破了皮肤,渗出血迹,她却好像没感觉到。
……
三日后,清晨。
东城,国子监大门外。
晨雾还没散透,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露。
守门的老杂役端着一碗浆糊,将一张黄纸布告,端正的贴在了大门正中央。
布告右下角,盖着孔宗运的祭酒大印,印泥很扎眼。
上面只落了寥寥两行字:即日起,吾取消半年内所有经筵讲学。
闭门谢客。
围在门口准备晨读的监生们彻底炸了锅。国子监立规矩百年,就算是前朝战乱,祭酒也从没停讲半年的先例。
这扇代表大乾文脉的大门,就这么当着天下人的面,关上了。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东便门外的迎客老店。
四个江南名士提着紫毫与徽墨,原本想趁早来拜望顾宗明。
几人刚迈上客栈石阶,就被一个书童拿着扫帚,硬生生拦在了门槛外。
“各位爷请回吧。”书童将扫帚横在身前,“我家先生发了死话。从昨夜子时起,闭死关。”
“不收拜帖,不见外客。”书童顿了顿,补上一句:“哪怕是江宁谢大人的信件,一律原路挡回。”
两位文坛泰斗,一前一后,彻底断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这消息很快,不到午时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东城的长街上,全乱了套。
松竹书局、听雨茶楼、甚至是街角卖笔墨纸砚的小摊,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无数监生和落榜举子,袖子里揣着铜板和碎银,疯了一样扑向书局的柜台。
“拿纸!要最便宜的黄麻纸也行!给我拿一刀!”一个书生满头大汗的扒着柜台边缘吼道。
“没纸了!早卖空了!”掌柜的把算盘打的啪啪作响,嗓子都喊哑了,“现在市面上的宣纸,一刀二十文!拿草纸来凑数的都卖到了八文!”
“有没有抄好的陋室铭和那首观书有感!字迹丑点没关系!我出半两银子!”
旁边的人挤不进去,急的在外面直跳脚。
京城的纸价,在这半日内,硬生生翻了一倍多。
街头屋檐下,几个抢到纸墨的书生围在一起,正趴在石墩子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着那两首诗文,嘴皮子翻飞,唾沫横飞。
“这还用猜吗?”一个年长的落榜士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狂热,“国子监孔老和江南顾老,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人了,这是遇到什么跨不过去的坎了才会闭死关?”
他指着纸上还没干透的字迹,指节都在抖:“这绝对是在参悟许郡主留下的这十字真言啊!问渠那得清如许……这理太深了!”
“至于埋了什么?管它那么多干嘛!”
“不过我猜要是真把这源头活水里的道给解开了,我大乾的文脉,怕是要直接翻开新的一页了!”
“何止是翻篇!”旁边一个年轻监生接腔,“这京城的士林,从此就要换个活法了。”
……
同一时间,北境草原。
五月初的风已经彻底没了那刺骨的寒意,吹在人身上甚至透着几分燥热。
冰雪早化得连个渣都不剩,漫山遍野的牧草疯了一样往上窜,连绵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绿海。
左谷蠡王的王帐内,粗犷的笑声震得帐篷顶直哆嗦。
一个身材魁梧、扎着满头小辫的蛮族大将,正用剔骨刀割着大块的滴油烤羊肉。
“王上,对面的大乾前哨营,最近可是大变样啊!”大将大口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汇报。
“之前那个带头夜袭咱们先锋营、在死人堆里杀疯了的姓许的将领,足足半个月没露过面了!”
坐在虎皮大椅上的左谷蠡王眯起眼睛,摸了把满是络腮胡的下巴。
“没看错?那可是头不要命的虓虎,大乾军方舍得把他藏起来?”
“千真万确!对面现在的防线,松垮得像个破筛子。”
大将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满脸讥讽。
“带队巡营的全换成了一帮没见过血的软脚虾!我估摸着,是大乾那帮文官又在搞什么政治内斗。”
大将咧开嘴,满眼都是贪婪的凶光:“这帮南人,一天不内斗浑身难受。自己把最能打的官拔了兵权,这波操作属实是自毁长城啊!”
左谷蠡王闻言,直接笑出声,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马鞭。
“好!好一个自毁长城!”他大步走出王帐,看着外面草场上那些吃得膘肥体壮的战马。
马儿吃饱了青草,就该去饮南人的血了。
左谷蠡王转过头,望向大乾边关的方向,眼神如饿狼般阴厉。
“既然如此,长此以往,大乾的防线就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不出三月,必破大乾第一关!”
……
两个穿着老旧鸳鸯战袄的老兵正闷头喝酒,缺了角的木桌上,只有一小碟发干的花生米。
“听说了没?北边前哨营的折子,昨天进兵部了。”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灌了口浑酒,咂吧着嘴。
对面满脸胡茬的同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了夜袭的胜仗,这不得论功行赏,给底下的弟兄们狠狠赏点?”
“赏个屁,纯纯的画大饼。”断指老卒冷笑出声,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我舅舅的表哥的远房表侄就在北边督战营,传了准信。”
“带头砍穿蛮子大营的许百户,直接被上面下了兵权!”
“许百户?许家二郎许战?”同乡听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见鬼的表情,“那可是头不要命的虓虎!不让他领兵,前哨营拿头去挡蛮子?这不是浪费吗?”
断指老卒摇头,眼里满是憋屈和讥讽:“谁知道京城里那些大人们在下什么大棋。”
“能打的拼不过会写的,卖命的拼不过算计的。”
“许家二哥这把快刀,怕是已经被他们亲手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