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厂长对视了一眼,有人低头翻本子,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们拿不准叶文熙这个态度。
没拒绝,也没答应,今天又不想定下来。
他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每个月在轻工业局的例行分享能逮住她,平时根本不好联系。
军区那地方他们也不方便进去,打电话更别提了。
来之前,他们本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工作。
叶文熙要是提条件、要钱、要什么,他们都可以谈,可以退,只要能把自己的款式往前推一步。
现在他们大概也看清了市场的趋势。
老百姓在消费上两极分化极其严重,一部分是真有钱,缺好东西。
另一部分....就是他们有点搞不懂的消费心理了。
叶文熙的展销会他们去看过几次,开门就有人堵,上来就抢,甚至有人低价买回去加价往外卖,简直吓人。
“文熙成衣社”已经成为了一种无形的象征,谁要是提起自己的衣服是文熙成衣社的,就感觉倍儿有面。
以前提哪个厂的鞋、哪个厂的衣服,脸上有光。
在那些满眼黑、蓝、绿,吃穿用都差不多的年代里,人的精神状态像被压进了一套统一的模具。
大家穿一样,吃一样,过日子也差不多,心里的那点不同被压得死死的。
就像一潭死水里忽然落下一片花瓣,鱼被引着醒了,心思动了,水也跟着动了。
从前那些守着老路子、吃老本的国营厂子,慢慢跟不上世道的变化,渐渐落在了后头。
一众厂长心里焦灼不安,既摸不透眼下的新风气,又生怕跟不上这股潮流,彻底被时代抛下。
会议室就那么一直安静着。
叶文熙也不觉得尴尬,端着茶杯,左一下右一下地喝。
最后还是刘副局长开了口。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今天先到这里,回头我们再另行组织时间研讨。”
“叶同志也是想打开行业格局,拥抱联营合作,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顺势跟进、稳步推进。”
“的确,叶同志讲了一上午也辛苦了,大家先回去慢慢消化琢磨,我们后面再找机会碰头”
众人点头,收拾桌上的文件,三三两两地站起身。
有人路过叶文熙身边,客气笑着搭话:“叶同志,今天受教了,回头咱们再细聊。”
分享会结束,叶文熙走出会议室,李跃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按惯例,分享会之后他会带着一批新需求找她沟通。
几个人挪到隔壁的小接待室,坐下。
叶文熙语气从容,率先开口,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
“李厂长、刘局,近来我成衣社这边实在太忙,正是往上冲的关键时候,精力实在分身乏术。”
“咱们之前签的顾问合作只有半年期限,眼下还有两个月就要到期了。我的想法是,合约到期后,可能就不续了。”
李跃进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刘副局长端着茶杯,没喝。
“不过...”叶文熙笑了笑。
“不是不合作了。还是想回到以前那种自由接单的状态。按次收费,按项结算。”
“顾问的事也照旧,按场次算,只是因为我可能抽不出太多的时间固定每个月输出5张设计稿。”
两人闻言都是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刘副局长放下茶杯,面上没什么反应,心中却大大震撼。
成衣社那边经营的好他知道,但是也仅限于知道展销会的火爆,至于在军区的电话销售和远程销售就不得而知了。
要知道眼下是 1979 年,叶文熙虽是个体经营,可税务规矩和往后完全不一样。
她只需缴纳一笔固定的小额定额税,数额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至于经营备案、真实销量、内里利润这些核心数据,压根没有任何规定需要向工商局、轻工业局上报。
刘副局长和李跃进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心里同时翻了一下,不是对合同到期没准备,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们原以为叶文熙会一直续下去,毕竟每个月万把块的收入,说不签就不签了?
李跃进和刘副局长开始打听叶文熙那边的情况。
经营数据怎么样?规模多大?
叶文熙把能讲的非机密的东西,大概介绍了一遍,但是没交代真实的利润,她给打了个折。
李跃进听完,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好像也还好,合同带来的收益是稳定的、超高的,他想不明白叶文熙为啥不续签。
因为,他们不知道叶文熙等待爆发式增长。
电影上映、全国铺开、品牌打响,到时候就不是百分之几的增长了,是翻着倍地往上窜。
这两个月,刚好是她最后的缓冲期。
后面一旦起飞,就真的没时间了。
但她没解释这些,只说自己精力有限,想把更多时间投在成衣社那边。
刘副局长劝了几句,说这边的设计收入也不低,扔了可惜。
李跃进也跟着连忙相劝:“要不合同咱们改一改,条款给你放宽些,别一下子就彻底不续了。”
叶文熙浅笑着摇头解释:“李科长,刘局,我不是要断了和局里的合作,只是想把合作模式稍微调整一下。”
“原先合同定得死,每月必须固定输出五项以上,绑得太牢。往后不如取消这种硬性合约约束,改成按单件、按场次接活就行。”
“这样我这边压力能松不少。只要我成衣社这边忙得过来,局里有需要,我照样随叫随到,该支持的绝不会推脱。”
两人见她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想着今天先不纠结,后面再慢慢磨。
桌上那几份没递出去的设计需求单,终于被李跃进推到了叶文熙面前。
几个人开始一样一样地过,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曾经的那种节奏。
送走叶文熙以后,刘副局长和李跃进关起门来,两个人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刘副局长端起茶杯又放下,叹了口气:“你说她图啥?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不你找机会去趟军区,再劝劝她?”
李跃进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沫子,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