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屋里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
张景辰正做着梦。
梦里自己在省城看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刚拉开车门准备试驾,忽然天上一块大石头」
咣当」砸下来,正砸在肚子上。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一把,结果摸到一条软软的小腿。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爸————爸!」
「哎哟我的小祖宗————」
张景辰一把将这小胖墩儿举起来,好大儿顿时乐得「咯咯咯」的,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张平安十个月了,嘴里能蹦出「爸爸」「妈妈」几个简单的词汇。
干兰说这孩子先会叫的爸爸,跟他最亲。
张景辰把儿子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我儿子就是聪明,来,再叫一声听听。」
「爸————爸!」
「哈哈哈!好!」张景辰乐得不行,抱着儿子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沉沉的,雪花不大,却一直没停。
他回头瞅了一眼於兰,她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景辰伸手过去.......果然,她憋笑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装,接着装。」
张景辰拿手指头戳她後腰:「行啊你,故意使坏是不是。」
於兰终於憋不住了,转过身,「我可没有,是你儿子要找你的?」
「咋的,他跟你说话了啊?」
「给我写信了行吧?」
张平安见他俩拌嘴,也跟着在旁边「啊啊啊」地起哄,小手拍着炕席,好像在给他爹助威。
张景辰把儿子往怀里一搂,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了摸她圆鼓鼓的肚子。
他轻轻拍了拍:「你这瓜保熟麽?」
於兰一脸正经:「我开店的,能卖你生瓜蛋子?」
「我问你保熟麽?」
「保你!」
「光说不行,我得验验货。」
张景辰说着就把脸贴了上去,耳朵靠在肚皮上,煞有介事地听了一会儿,「嗯,熟没熟不好说,反正里头的动静不小,估计是个闺女。」
「你咋知道是闺女?」
「我种的辣椒还能长出茄子来?」
於兰被他逗得不行。
两人又在炕上腻歪了,直到外面传来於艳的声音:「姐,吃饭了!
今天早上我烙的葱花饼,还熬了小米粥,趁热吃哈!」
「来了!」张景辰应了一嗓子,从炕上爬起来穿衣服。
於兰却没动弹,打了个哈欠:「你们吃吧,我不吃了,没胃口。」
张景辰手上系扣子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咋了媳妇?是哪儿不得劲儿啊?」
「没有,就是没什麽胃口。你们先吃吧,不用管我。」於兰摇摇头。
张景辰琢磨了一下,最近於兰的胃口确实不旺。上回马天宝送来的野鸡她都没吃几口,都给沈立煲汤了。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我中午亲自下厨给你做。」
於兰想了想,翻身过来,「我想吃点儿辣的。就那种————又辣又香的。」
「辣的?」
「嗯嗯。」
张景辰点点头:「行,我研究研究,保证领导吃好喝好。」
「贫吧你就。」
张景辰洗漱完,抱着张平安来到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於艳看见他自己出来,问道:「我姐呢?又不想吃啊?」
「嗯。」」张景辰坐下说,「没事儿,中午我给她做点儿辣的,换换口味就好了。」
「她这是在质疑我的厨艺!!」
「哈哈哈。」张景辰拿了个葱花饼咬了一口,冲於艳竖起大拇指,「依旧美味,不信你问沈立。」
沈立闷头猛吃:「好吃好吃。」
「你想多了艳子。」王丽荣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姐现在怀着孩子,胃口变来变去正常,等以後你怀孕的时候就懂啦。」
「知道了奶。」
沈立放下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张哥,我想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用呗,随便,你要打给谁啊?」
「我得跟我爸妈说一声,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张景辰说:「我以为你早都通知他们了呢。」
「一直没想到该怎麽和他们说,才拖到现在的。」沈立挠了挠头。
「要不....叫你父母来我家一起过年?」张景辰建议道。
「不用不用!」沈立连连摆手:「我打算去镇里面过年,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於艳一脸无语:「你这话说的,传出去好像我姐夫大过年的把你撵走了一样。」
「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家过年吧。」张景辰说。
沈立愣了一下:「这————不太合适吧?」
於艳说:「有啥不合适的?多双筷子的事儿。」她有些不想让沈立走。
她一脸平淡,但耳尖红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才叫不合适呢。」
张景辰把这些尽收眼底,心里啧了一声:这丫头,嘴上嫌弃人家,这时候倒不人了o
他也顺着话头说:「小艳说得对,就这麽定了,你就搁这儿过年得了。人多家里也热闹,是吧奶?」
王丽荣笑眯眯地点头:「小沈这孩子我喜欢,踏实、有深沉。过年奶奶给你包饺子。」
沈立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谢谢奶奶,那我就给你们添麻烦了。」
「老谢啥啊。」张景辰摆摆手:「电话在客厅,你吃完了自己去打。」
「哎。」
吃过早饭,张景辰拿了扫把,准备把院子里的积雪清理一下。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他把院子扫乾净,又拎着扫帚出了院门,准备把门口也扫扫。
结果开门一看,自家门口的雪已经被人清理过了,连一堆积雪都没留下。
张景辰低头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不用猜也知道,不是老王就是孙久波乾的。
他正想着,隔壁院门打开了。
老王穿着棉袄走出来,「景辰,起来了啊?」
「老王,这雪是你扫的?」
老王嘿嘿一笑,「我醒得早,就顺手扫了。
你天天事儿那麽多,这种小活我捎带手就干了。」
「谢了。」
「说这些。」老王摆摆手,「对了,今天有啥指示没?
你要是不去林场,我就带人去把放假的事儿安排了。」
「也没啥事儿,我今儿就不过去了,你看着安排就行。」
张景辰说,「职工的年货和奖金,你去於艳那儿领。我昨天已经把数报给她了。」
「行,我这就去办。」
老王点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个————过年值班表,你看了没?」
「看了,排得没问题。」
「那就行。」
张景辰看着现在的老王,心里倒是挺踏实。
这一年下来,林场的事情基本都走上了正轨。
以前什麽事都得他亲自盯着,现在有老王这些人帮忙,很多事情交代下去就能办好。
人还是得用起来。
不然什麽事都自己干,那得累死他。
张景辰回屋拿了个袋子,准备去父母家一趟。
於兰不是想吃辣的麽,他记得母亲那儿还有秋天腌的辣椒,以及晒好的厚皮辣椒。
家里还有牛肉,正好可以做一道辣皮子炖牛排。
这道菜他以前吃过几次,辣椒泡发後和牛排骨一块儿炖,香味十足。绝对能让於兰满意。
想着於兰吃饭时能多吃几口的样子,他脚步都快了不少。
张景辰到了父母家,推门进去,屋里十分热闹。
张华成跟几个老哥们儿在客厅支了张桌子打牌,满屋子烟味儿。
「爸,我妈呢?」
「不知道,应该在厨房呢。」张华成头也没抬,甩出一张牌,「三条。」
李淑华不知道从哪儿出来,「咋了老二?有啥事儿啊。」
「妈,你之前腌的辣椒还有没有?再给我拿点秋天晒的厚皮辣椒。」张景辰把要给於兰做饭的事儿说了一下。
「有有有,我给你拿去。」
李淑华转身进了後屋,不一会儿端出一个坛子,又拿了个布袋,「这是腌的,这是晒
的。你要哪个?」
「都拿着吧。」
「行!」李淑华一脸高兴,「那多拿点儿。
还有这个,我秋天晒的干豆丝和土豆乾,你一块儿拿去给於兰调样做。」
张景辰也没客气,照单全收,然後顺嘴问了一句:「老四没在家啊?是不是出去找朋友玩儿了?」
李淑华说:「椿霞店里这阵子生意不错,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老四过去搭把手。
说好了给他发工资呢。」
张景辰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几天没见张景才往自己家里跑呢。
这小子刚回来这几天可是天天去找沈立的,要是不是沈立腿不好,他恨不得拉着沈立一起去大棚里干活。
「挺好,年轻人就该多出去做点事,长长见识。」
「可不是嘛。」
张景辰把东西装进袋子:「行了妈,那我就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啊。」
「知道了。」
张景辰刚走到门口,身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老二,等会儿!」
他回头一看,张景军正从外面进来。
「大哥。」
「你来得正好,进我屋坐会儿。」张景军走过来,顺手把院门带上。
张景辰看了看他:「咋了?有事啊?」
「也没啥大事,跟你聊两句。」
「哦哦。」
两人进屋後,张景军把自己和李梅的事儿详细的说了一遍。
张景辰一听,顿时明白了:「那你打算咋整?一直这麽拖着?」
「我不想拖了。」
张景军语气挺坚定,「李梅这个人你也熟悉,而且她对小雨也好,也不嫌弃我带俩孩子。」
「那你还犹豫啥?」
「我不是怕妈闹嘛。」张景军有点发怵,「你也不是不知道之前的事儿。」
「确实....」张景辰想了想,忽然笑了:「大哥,我倒是有个办法。」
「啥办法?」
「围魏救赵。」
张景军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带着李梅和孩子,多去看看奶奶。」
张景军愣了一下:「看奶奶?」
「没错,你俩的事儿要是奶奶同意了,那爸肯定不会说啥。」
张景辰给他分析,「爸和奶都同意了,妈还能咋的?
孤木难支....她总不能跟全家人对着来吧?」
张景军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有道理...
张景辰继续说:「奶奶最疼小雨,不会忍心让她没人照顾的。多半会帮你说话。
正好奶奶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带李梅过去给奶奶看看身体。
李梅又是护士,这不正好麽?」
「绝了!我这就去准备,下午就过去带她去你家看奶奶。」张景军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风风火火地走了。
张景辰回家路上,顺便拐进合作社看了一眼。
见众人在忙就简单的和李英聊了两句,得知史鹏没有回来过年的打算,就邀请她来自家过年。
但是被李英婉拒了。
张景辰也没多坚持,又问了一下合作社的近况,又拿了一个包裹,这才往家走。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
他放好东西进了厨房,先把干辣椒泡上,然後把焯好水的牛排下锅,再加入秘制酱料爆炒。
没一会儿,满屋子都飘着香味。
於兰寻着味儿就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做啥呢?这麽香!」
「给你做个辣皮子炖牛排。」
於兰眼睛一亮:「这菜我咋都没听过啊?能好吃麽?」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张景辰把牛排翻炒几下,随後加水盖上锅盖:「再炖一个小时,然後把辣皮子放进去。」
於兰眼睛盯着锅里的牛排,「我今天可得多吃点,这菜看着就下饭。」
「必须的,我的手艺差得了麽?」
於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後天是腊月二十八,你记着没?」
「记着呢,是你和爸的生日。」张景辰说:「三哥说到时候让咱们都去饭店,他都安排好菜了。」
「行啊。」於兰点点头:「正好也有段时间没去三哥那儿了。
「你给爸准备了啥礼物了?」
於兰嘿嘿一笑,「一个金戒指,爸这辈子还没戴过金戒指呢。」
「嚯,大手笔啊。」
「那你给我准备啥礼物?」於兰凑近,一脸期待。
张景辰神秘一笑,看了一眼锅底的柴火,转身就往外走:「不告诉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这人————我最讨厌你说话说一半儿了!」
於兰气冲冲地追了出去:「你拉屎拉一半儿也能收回去麽?」
「你这人.....过於粗俗。」
「呸!你给我回来,看我不咬死你。」
二人嬉闹间,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张小雨的小嗓门从院外传来:「太奶奶!太奶奶!」
张景辰把门一开,张小雨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来,直奔客厅。
「太奶奶!」张小雨一头扎进王丽荣怀里。
王丽荣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哟,我的大宝来了,想太奶奶没有?」
「想了!」
张景军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李梅跟在後面,手里提着一袋山楂糕和一盒黄芪膏。
「大哥,你们来了啊。」
「弟妹。」
於兰笑着招呼道:「快进来坐,外面冷吧?」等二人进屋後,她充满疑惑的望着张景辰。
张景辰摇头示意,假装自己也不知道。
「奶奶,最近身体咋样?」张景军进屋後把东西放下,问道。
王丽荣搂着张小雨,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梅,眼睛眯了眯:「还那样,就是胸口有时候闷得慌。」
张景军赶紧顺杆儿往上爬:「那个————李梅今天正好有空,特意让她来给你瞧瞧。她在医院干了好多年了。」
王丽荣表情有些古怪:「行了行了,我又不是不认识这丫头。你俩这是已经在一块了?」
张景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脑勺:「奶,你都知道了啊?」
「人家这麽好的姑娘跟你过来,我就不信只是普通朋友!」
张景军意图被戳破,只能咳嗽了一声:「奶,先别说这个,我就是想让李梅帮你看看身体。
你配合一下呗。」
「行行行,那就先看身体。」
王丽荣也不戳穿他,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李梅,来,坐奶奶旁边。」
李梅脸一红,赶紧走过去,「上次奶奶去医院,大夫是怎麽说的?」
「大夫说没啥大毛病,开了点膏药,贴了也不见好。」
李梅一边答话,一边伸手搭在王丽荣手腕上摸了摸脉,又让她张嘴看了看舌苔:「奶奶,你平时是不是老觉得身上没劲儿,晚上睡觉也不踏实?」
「对对对!」王丽荣眼睛一亮,「你咋知道的?」
「您这脉象有点儿虚,再加上冬天活动少,气血走得慢。我回头给您配点儿黄芪水喝,能舒服不少。」
张景军说:「奶奶,李梅中医水平不错,而且她马上就要下证当医生了。」
「好好好,那小李你顺便看看我这腿呢.....」
李梅笑着说:「奶奶,要不咱进屋看吧。这麽看不出来。」
「好好好,那就麻烦你了小李。」王丽荣拍了拍李梅的手。
「不麻烦不麻烦。」
张景军赶紧上前搭把手,和李梅一左一右把王丽荣搀起来。
两人走到门口时,张景军回头冲张景辰挤了挤眼,张景辰也冲他挑了挑眉。
兄弟俩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